“你真的这样做啊?”
医院的头等私家病房已变成庞兆旭的私人工作间,两个文件柜,三本笔记型计算机,一本二十四小时观察美国股市,一本专作视像会议,一本处理行政数据。庞兆旭说过一直陪着老婆,说得出,就做得到。可这就难为了躺在床上的黄敬依,看着百忙无暇的老公在床前转来转去,听着比尿尿更频密的电话,她本来好好的脑袋,让他搞得又胀又闷。尤其当她听到庞兆旭找徐迎美父亲开刀的时候,胸口就如铅铁重压,更加难受。
“这算是对她最轻微的惩罚了。”庞兆旭架着眼镜盯紧计算机,听得老婆轻叹一声,眼珠未往床上转去,双腿已不受控地走到老婆身边:“这样卧着不舒服吧。”看着老婆按着肚子揉着腰,庞兆旭抽起床尾的调控杆,把升高了的床头降低一点:“这高度可以吗?”
“很好。”黄敬依微微笑着,昨晚以后,肚子没有痛了,可又换成酸闷,不止腹部,连腰也阵阵酸软。医生说这不是好现象,却总比流血好。医生每两小时就来检查一次,庞兆旭每次都放下工作,如临大敌地听医生解释胎儿的进展。医生说压力太大对胎儿不好,可对着这样的老公没有压力才怪。不想自己有压力,先要令老公放松。
“真的很好?我看你比早上还辛苦耶。”庞兆旭看着老婆欲皱不皱的眉毛,腹内跟她一样闷起来。
“比昨天好。”黄敬依撑着酸得想吐的腰部,倔强一笑,以往的她,没打死蟑螂晚上睡觉也怕牠爬到床上报复,这两天却有着前所未有的勇气,女人应有的怀疑和恐惧通通让她打走,她就像上了成熟促成班似地,少了我见犹怜,多了叫人敬佩。
“我多怕他又顽皮地折磨妈妈,”庞兆旭摘下眼镜,靠在床缘,轻轻抚摸黄敬依小腹,说着:“我不是小器要报复她,我也相信因果业报。徐迎美的这个人,不厉害也不聪明,她一直以胜利姿态过活,不过是她走运,人人都对她忍让,迁就多了就变成理所当然。今次不给她实在一点的教训,她是不会知道错的。依依,我知道这样做,你一定骂我很没品,可是看在宝宝的份上,你一定不可以动气。”
“你做事的手法我不赞成,不过又我觉得……”
“觉得甚么?”
“你……”
“我怎样?”
“很。”
黄敬依含羞答答垂下头来,庞兆旭一副等待受罚的脸意外地出彩,愣了半天才扯着咀角傻哈哈地笑着。这个可怜可笑又可爱的老婆奴,注定一生都要让老婆出其不意又不合逻辑的说话吃死。
徐迎美的确受到教训了。两个月后,黄敬依出院,挺着圆圆隆起的肚子重返校园的时候,第一个就碰到徐迎美。以往的徐迎美,不趁机揶揄也要耍阴玩绊,可当她见到黄敬依的一刻,只点头微笑,就往相反方向走去了。黄敬依看着徐迎美的改变,没有太大的反应,心里只有满满的感触,因为这天是她在香港大学工作的最后一天了。
腹中的胎儿几经辛苦才保得住,庞家上下都希望黄敬依辞掉工作,好好安胎。黄敬依不是工作狂,家的人说话也不无道理,为了天天爱打泰拳的宝宝,再牺牲也是值得的。
庞兆旭撑着伞扶着老婆来到中文系,给她抱过一份又一份的论文,陪她向教授逐一道别。走在绿茵翠蔓的园林小径,回望那淡白高楼,圆拱通道上的阳光幽幽照射着绿色蜂巢砖地,砖地通往的另一端,她老师的办公室,堆着一幢又一幢的书本。黄敬依手中,正抓着老师给她的,博士学位入学通知书。
“怎么啦,不舍得啦?”庞兆旭轻拍老婆肩膀问。
“我的学位,研究生资格,甚至第一份正式的工作,都在这里。”黄敬依往大学主楼抬首,阳光刺进她眼帘,她不痛也不眯,在这里长大的人,没有不喜欢这里的阳光:“不过,人始终要长大吧,总不可以腻着一个地方过一辈子。”
“对,你已嫁了给我,就该在我所照顾的环境下生活了。”
“吼,好大的口气,告诉你啊,我还不算真正离开这里,现在我是博士生了,还得常常回校见老师,找数据。”
“老师不是说过再过半年才起笔嘛,你急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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