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月光,苏禾紧紧抓了一下被角,他发现原本掩好的屋门竟开了一条缝,紧接着就听原本睡在他脚边的花猫惨叫一声迅速窜走,苏禾被花猫的叫声惊得一抖,正要翻身下榻去点烛火,却忽地碰到个冰凉的东西。
苏禾的动作立刻僵住,微微张了张嘴,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壮着胆子在自己身边摸了摸,果然触到了个冰凉的似是布着鳞片的物什。旁人若在夜里忽地发现自己身边多了这么个物什,不吓到大叫才怪,这世间恐怕唯有苏禾在摸到了这物什后反倒挽唇笑了。
因为他不必燃上烛火去看也知道,那是他惦念的黑蛇。
黑蛇窝在榻上未动,任由苏禾摸了两把,而后缓缓沿着榻边上爬,蜷在苏禾的枕边。
苏禾愣了一下,不知黑蛇此举是何意,想问又问不出,就那么半支着身子借着月光望了他半晌,确定黑蛇不再动了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卧下,却不敢靠得离黑蛇太近,而是远远地枕着枕头的另一角,连呼吸都战战兢兢地放得极缓。
苏禾就这么半睡半醒地熬了几个时辰,天将亮起的时候才沉沉睡过去,一睡便道午时,醒来后又见黑蛇像往日一般缠在栏杆上晒太阳去了才终于放下心。
而这日后的些许日子中,黑蛇夜晚再没去木盒子里待过,而是整日蜷在苏禾枕边,初始时苏禾还不习惯,整晚提心吊胆的不敢睡得太熟,后来倒也习惯了,甚至在入夏后天气热起来时,会不自觉地往黑蛇身边凑,沾一沾他身上的凉气,黑蛇倒也不躲,仅是歪头瞧他一眼而已,而后依旧以那种高傲而冷漠的姿态蜷着。
至于那个曾来讨水喝的道士以及道士说过的话,苏禾早就忘到脑后去了。
日子就这样无波无澜地过去,苏禾无聊时甚至会想要不要去山里着一条母蛇来给这黑蛇解解寂寞,日后倘若能生下一窝蛇宝宝来,应该会是件极好玩的事,只是每次他这样想时,都会发现黑蛇在瞧他,墨黑色的眼睛里似乎隐隐约约地带着一丝冷冽,苏禾被望得不自在,每次都会假咳一声转过头去,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夏日就这么悄然滑走,转眼便已是初秋,或许是本性使然,天气一凉下来,黑蛇就愈发懒得动了。苏禾在案前勾勾画画计算着今冬要用的炭火量,在落下最终一笔前,瞄了眼懒怠的黑蛇,咬咬牙,将炭火量翻了倍。
作此决定后,苏禾理了理书案上的字,挑出几幅来用油纸包好,打算明日下山卖掉,凑些炭火钱,无论如何他也不愿让黑蛇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挨冻。
苏禾本是好意,只是,他实在不该选择这个日子下山的。
第五章
苏禾小院子里的果蔬一般都可自给自足,不过置办他物时就少不了用些银子,苏禾便会拿几幅字到山下去买。大约是他字迹瘦硬,独树一帜的缘故,这些年来一直很容易买出手,甚至还有个喜欢附庸风雅的老商人喜欢做苏禾的常客,许多时候会一口价卖下所有的字。今日,苏禾虽未碰到那位老商人,但也算顺利地把几幅字都卖了出去。
向回走时已是傍晚,苏禾走在路上,掂着手中的一锭银子,想着过几日就去置办炭火,再去添几件冬衣,但愿今年冬天不会太过寒冷才好。
云岚山山路崎岖,初秋半黄半绿的落叶盖了满地,遮住了地面的坑坑洼洼,苏禾将一锭银子收好深一脚浅一脚地专心走路,忽见路边一棵槐树的树根下掺了一条暗红色的小蛇。若是在往日,苏禾恐怕也仅是瞄上一眼后便走了,他在山中并非没见过蛇,只是从未碰触过任何一条蛇。
要怪就怪那条莫名其妙闯入他生活的黑蛇,苏禾开始觉得这世上的蛇类都可爱得很,原本应当继续向前的脚步便挺了下来,不自主地向槐树根移去。
那条小红蛇很漂亮,眼角还带着一点深蓝色的纹路,头顶上沾了半片枯黄色的槐树叶子,乍看上去倒挺惹人怜的。苏禾歪头瞧了瞧它,眼神温柔,许是觉得红蛇顶着的那片叶子太碍事了便伸手欲摘,哪知手悬空到一半,那蛇猛地弹起一下,而后钻入满地的落叶窜走了,紧接着苏禾就觉得虎口隐隐地痛起来,向手上一瞧,虎口处竟多了两个小血孔。
苏禾这下才多了几分清醒,忽地意识到不少蛇类是有毒性的不该去招惹,他不知那红蛇是否有毒性,为放万一,快速地在血孔处吸出两口血。只是这一动作似乎并未奏效,苏禾紧接着就觉得手上又痛又麻,像是千百只蚂蚁在啃。苏禾用力咬着下唇忍痛,心里清楚自己必是中了蛇毒。
私下环顾一圈儿,深山老林中未见一个人影,眼看天已暗下去,若是原路下山去找大夫,最少还要一个时辰的功夫,苏禾实在不敢肯定自己能撑得到那么久,他的家倒是离这里很近,家中有些常备的解毒草药,苏禾微一权衡,决定先回家去敷些草药应急。他便那么踉踉跄跄地摸回家中,一边挤着伤口处的血水,一边祈祷蛇毒不要发作的那么快。
只是这件事情实在不是苏禾所能决定的,他现在甚至已经感觉不到自己手上的痛感了,只觉得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好不容易才挪到自己家门前,苏禾却早已没有力气推门,抬手虚空一抓,眼前已是漆黑一片,苏禾只觉得周身分外宁静,而自己很累,恍恍惚惚的感到无比困倦。
这之后发生了什么,苏禾便说不大清楚了,只知半梦半醒间,模模糊糊看到一个人影,继而觉得额头上凉了一下,那种感觉很舒服,像是在夏日中把手浸在清凉溪水中。
苏禾觉得自己在这种感觉中睡了很久,因为当他醒来时,已是一日正午,苏禾偏见窗外阳光的时候,有种恍若隔世的疏离感,他梦游似的支了身子起身,吃力地拾取着自己意识消散前的记忆,终是想起了那条槐树下顶了片枯黄叶子的红蛇,但苏禾低头去看自己的虎口时,却未见丝毫伤痕。
难道这一切是梦?
苏禾晃了晃自己昏沉的脑袋,靠在榻边角落中,揉着自己的虎口怔怔出神,似是在等待魂魄重回肉身,周身真切的疲乏之感也在提醒他,记忆中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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