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明点了点头,说:“还好。”
周钊平听他这样说,幽幽地叹了口气,才说:“他从来都比我要勇敢得多。”他说到江城北,本来老去而黯淡的眼神里突然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那是他的儿子,与他血脉相连。
赵明明一直静静地打量着他。周钊平是商界里的顶尖人物,少年执掌家族生意,将一个单一的建筑公司发展为地产、零售、物流等涵盖各行各业多元化的国际性企业。在互联网刚出现时,又极具眼光地大手笔投资科技公司。是他一手奠定了东方实业如今在商场的地位。
可是也就是这个人,遗弃了爱人和儿子。在他的事业攀上顶峰之时,他曾经爱过的女人却死于贫困和绝望。
看着如今坐在自己面前已经白发苍苍,将自己低到尘埃里去的周钊平。赵明明不禁觉得百感交集,心中无数的滋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味道。
穿着制服系着黑色围裙的服务员上来问:“请问两位喝点什么?”
赵明明礼貌地把菜单让给周钊平。
周钊平摆了摆手,说:“我喝茶就可以了。”
赵明明听他这样说,便将菜单还给服务员,说:“两杯红茶。”
茶很快送上来,待服务员离去,周钊平才说:“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把生意做得有多大,而是有两个这么优秀的儿子。”
赵明明听他这样说,终于忍不住道:“可是这两个儿子却要自相残杀。”
周钊平听到这句话,端着茶杯的手一抖,滚烫的茶水“哗啦”一下就洒了出来,泼出来的水沿着桌面一路流到桌沿,淅淅沥沥地滴落下来。周钊平脸上的神色一怔,痛楚万分的神情瞬间爬满了他的脸庞。
是的,他一直引以为傲的两个儿子,却因为他引出的恩怨而自相残杀,不将彼此置于死地不肯罢休。想到这些,周钊平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好似被一把无形的匕首狠狠洞穿一般,锐利的刀锋在他的心口戳出碗口一般大的洞,汩汩冒出淋漓的鲜血。
周钊平脸上的神情瞬间黯淡下去,只余下难以言说的苦痛,仿佛无法呼吸,让赵明明也生出深深的怜悯来,问:“为什么您当初会遗弃城北母子,您知不知道城北和他的妈妈一直生活得十分辛苦?”
“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小彤怀孕。”那些早已尘封的往事,遥远得恍如隔世的记忆慢慢从周钊平的心中涌起。
赵明明这才知道江城北的妈妈名字叫小彤。赵明明虽然没有见过她的照片,但想她一定是非常温柔坚强的女性,所以从来不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也从未在困苦的生活面前低头。
这个世界有很多轰轰烈烈的爱情,千回百转,求之不得,生离死别,至死不渝。有的人会说是时间的阴错阳差,有的人会说是命定的因缘际会。而有的,却无话可说,只能在垂垂老矣、生命走向终点的时候,独自回味,独自悔恨。
“我知道城北,是因为他跟我抢一桩生意。我对于一个初出茅庐却敢跟我叫板的年轻人很好奇,便让人去查了查他的一些资料,才知道,原来他是我的儿子。
“我看着他一点点地成长,变得强壮,从默默无闻到声名远播。作为一个像我这样的父亲的心情,你是很难体会的。我想告诉他,我是他的爸爸,可是我又不敢告诉他。做生意的人,其实不怕欠债。因为不论多少钱,总有个数目,也总有还完的那一天,而我对城北的亏欠,我不知道要怎么还,又怎么才能还得了千万分之一。因为知道自己实在是亏欠得太多,我没有勇气走近他,面对他。”
太多遥远而未知的往事,夹杂着这么多的爱恨、情仇、利益、身家,像一幕冗长而悲凉的戏剧。赵明明不知道可以说什么,只能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周钊平。
咖啡厅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吧台边不时传来服务员磨咖啡豆的声音。轰轰的声音短促而激烈,在这静谧之中好似震得桌子都摇晃起来了一般。
过了一会儿,赵明明终于说:“周先生,我要走了。”
周钊平点了点头,说:“好,你先走,我还想再坐一会儿。”
赵明明听了他的话点了点头,站起来向外走,刚走出两步,却又被周钊平唤住,说:“你能和城北一起共同生活,我很为他高兴。城北这孩子不容易,还请你多体谅他,照顾他,包容他。我祝你们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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