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钱硬塞给他,转身就逃,端阳在后面叫我:「钱宁哥哥,你拿着吧,不然我白挨打了。」
这些破事,我一直猜不透端阳到底忘了没有。
那几年,我是土匪恶霸,他是良民。任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一件有关照顾他的、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端阳长得好看,口风也紧,要是能颁奖,一定是冤大头里数一数二的人物。那时还不明白,一个人从小学会了欺负人,还欺负上瘾了,这一辈子能有什么出息?
家里人常说我,钟宁,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忘了哪一次,又被老师揪着耳朵扭送回来,我爸把我脱了裤子一顿好揍,我拼命地哭,哭的声音越响,我爸揍得越轻。
端阳从门口经过,听见哭声,又绕了回来,隔着门缝往里看。我两个屁股红得像猴子屁股,肿得像骆驼驼峰。我瞪着眼睛想把他瞪走,端阳偏不,红着脸几乎把整个脑袋都探了进来,生怕看不清楚。
我气得吼他:「你棒打落水狗、你也不是个好人!」
他被我一骂,脸却更红了,远远地后退了两步,隔着门缝无声地叫我:「小草,小草。」
后来再遇见端阳,他仍记着我光屁股的倒楣样。
我扶着腰一瘸一拐地走到双杠前,刚要坐上去,端阳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小声地说:「钱宁哥哥,你屁股还肿着,别坐了。」
我被他说得大失脸面,脸红脖子粗地冲他吼:「你说什么?」他不吭气了,我又吼了一遍,恨不能叫得整楼都听见:「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端阳皱着眉头看着我,一句话都不肯说。
我急于挣回面子,站在他面前就要去搜他的口袋:「吃的呢?交出来。」
我刚把手伸进去就抓住一小包水果糖,端阳居然捂着口袋不让我拿,他第一次这样。
现在他只比我矮半个头了,我一下子没了底气,却只能硬着嘴皮:「你说过都给我的。」
他拧着眉头,过了好久,才把手从口袋上慢慢地挪开。
我却不想拿了。
我把脑袋凑过去,在端阳耳边笑:「不就几颗糖,真当我稀罕,呸!」
脑袋一热,话脱口而出,脱口而出了才后悔。我这一生都毁在这张嘴上。
端阳猛地瞪大了眼睛,脸涨得通红。原来端阳也会生气。
往后几十年,总有人让我看书,说陶冶、放松、消磨时间,还有一群群的妖精赤膊打架,我不看,书都是假的。书上说吵了架,总恨不得一辈子不见面。我却恨不得时时撞见他,他越是躲我我越想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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