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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早年流落天涯,到过草原,早春时节冷得吓人,两个人挤在一床毡毯里。夜间露出头,一边牙关打颤一边看容璋指出的星星。

        现在却是高床软枕,还能闻到容璋衣上熏香的余味。

        他梦见过这样一个夜晚,牵着红巾的一端,带凤冠霞帔的新娘入洞房。

        娶妻的夜晚,他梦中好奇:我娶的是怎样的姑娘?

        是绝代佳人令我神魂颠倒,还是相貌不顶出众,却另有折服我之处?谁知道画面一转,站在他面前的竟不是什么美娇娘,而是个儒雅从容的男人!

        ——我梦到娶了我哥!我怎么会梦到娶我哥?我哥怎么会嫁给我?

        裴野吓醒,再难入眠。每日清晨想着别的事,一入夜就怕再梦到对他哥做什么,死睁着双眼不敢睡,一连三日夜,才想清楚,我就是那么不是东西,我就是那么禽兽不如,对我哥有非分之想。

        之后是许多年逃避。

        他这场长梦里梦到独自在外,匹马旧剑,一座城接一座城走,夜里找不到投宿的地方,时常睡在马上,用他哥临别时送的披风裹住自己,在摇晃的阴影里趴在马背上晃一夜。

        那些夜里他就常常想家,想云中城,容璋在哪哪就是他的家。他像游子念着万里以外的家乡一样念着容璋,遇见过许许多多其他的游子,与他们喝过酒,酒后高谈高歌,说着互相的家乡,也曾醉得太深,醒来时都是满脸干涸的泪痕。看见与容璋像的人想他,看见与容璋不像的人也想他。想念太用力,肝肠寸断,用思乡顶替相思。

        这一夜他感觉有人为他擦汗,有人不厌其烦用湿巾沾润他的嘴唇,把药喂进他嘴里。

        那双手稳定轻捷,他用尽力气把脸颊蹭上去,身体却如沉铁,挪动不了分毫。只能在被触碰时欣喜,在短暂的接触后愤恨失落。

        等到他出了一身透汗,身体从火热冷却,四肢也变得轻了。裴野听见床帐外有人进来,连脚步声都不听确切,迫不及待踉跄冲下床,抓住那个人,“哥,我……”

        ——林姑娘端着的一碗药淋在他身上,瓷碗当啷落地,又在地上啪地碎了几大片。裴野被浇了一身药,还傻站着没缓过神,林姑娘面露尴尬,干咳几声,“我,送药。”

        她是客人,哪会要端茶送药。可她也是个大夫,或许林神医要她照看自己,所以她就顺手端药,来看看伤口。

        裴野身上的药迅速变凉,胸口的那股煎心热血也凉下去。还好不是我哥,他想,后背窜起战栗,就差一点,就差一点,我就什么都跟他交代了。

        他问,“是姑娘照看我?”声音嘶哑。

        林姑娘看了看他,再看看地上的碎瓷片,“要是这是戏本子里,下一步就是你误会是我衣不解带夜不安寝三餐都不记得地照顾你,从此对我另眼相看。”

        裴野一愣。

        林姑娘澄清,“不过这不是那种戏本。所以我们说清楚,这几天衣不解带夜不安寝三餐都不记得地照顾你的是你哥,和我没半点关系。”

        她说完就走,裴野站在原地,方才凭一股劲冲起来,站得稍久就天旋地转。

        至少有两株香那么长,在他快要忍不住一屁股坐地上时,听见一句“怎么起来了”。

        容璋伸出手扶住他,扶他回到床边,让他半躺。裴野叫了声,“哥。”

        林姑娘端着碗进来,“药壶里居然还剩下半碗。”递给容璋,从容璋手上给裴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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