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怎么做,才能从这炼炼人世、从这用尽全力的毒打里活下来呢?
他干枯的手臂无措地抠挖着,指甲在石缝里抓挠,翻折出血来,而他已经感觉不到这种痛意了,脑中沸腾着的,尽是满满的不甘和恨意。
不甘什么呢?又在恨着什么呢?
他不知道。
在他喘着气停下敲击了无数遍而酸痛的手臂,看着面前男孩已经被血污遮盖得看不清面孔的身形时,看着男孩唯一完好的一只眼睛里的茫然与仇恨时……他还是分不清自己的情绪。
他读过书,本该为自己的暴虐而忏悔,但他不想。
他活下来了,本该为自己的幸存而庆幸,但他也不想。
他只是,像这天下碌碌活着的万民一道,终于学会了在吃人世道上苟活的道理。
对啊,这世间便是如此啊,食物是有限的,若他吃到嘴里,就会有别的人饿死,若他得到了几捧干柴,没有薪火傍身的人就会冻死……只有争抢,将自己的东西牢牢握在手里,半点不肯退让,才能竭力活下来啊。
贫民如此,富豪之家亦无分别。
教他轻身功夫的游侠被一刀砍死时,他不过十五,红的白的黄的东西溅到他的脸上,他也只有心里一点点的怆然,就连习惯性的干呕都不再有了。
“是这小子吗?”穿着精良黑甲的军士们骑着高头大马,像小时夜夜缠身的梦魇一般,踏破宁静的农家小院,急奔而来。
为首的人从游侠尸身上收回长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露轻蔑。
“是他,我去叫大人。”
那位“大人”,便是他的身生父亲、杀母仇人。
见到他的第一面,幼年时深藏于心的噩梦便浮于眼前,母亲僵死的身躯,燃烧的小院……欧阳浔怕得发僵,面色难看得吓人。
“原本你死了便罢了,活在外面也算,偏要跟着不叁不四的人一路流浪进了西山欧阳领地,虎神嗅到在领地内出现了嫡系血脉的气味,吩咐我来料理你。”
父亲冷淡地打量着他比起欧阳族人更加纤细的身体和文气的面孔:“如今族中缺人,你若是个能成事的,留着你也不成问题……”
“操你妈!老子要你狗命!”他缓过劲来,多年的怒恨怨怼一齐袭上心头,下意识地吐出两句市井横话,从腰间拔出脏兮兮的短刀便突袭而上。
直到被压在地上,手臂被拗断关节,他痛得面色扭曲,仍然咬着牙,从乱发之下仇恨地看着“父亲”,恨不得生啖其肉,生饮其血。
“父亲”却忽而笑了:“还是个有气性的……罢了,留着他,让他看看,欧阳氏能给他的,和他那不值一提的仇恨,他到底要选什么。”
到底……要选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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