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站里刘亮年纪最小,平素颇得众人的照顾,但他还是觉得和李远山亲近些,这不仅缘于他们都是本市人,或者他们都酷爱运动。
岛上条件有限,平时能做的体育运动只有羽毛球和篮球。羽毛球每个人都爱玩,但真正打得好的,只有他和李远山,铁架下的空地,就是他们的战场,只要有空闲,他们总会杀得难解难分。
至于篮球,尽管每个人都能比划两下,但能聚在一起玩一场的机会并不多,三班倒的工作安排使得他们就像上紧了发条的机器。
所以有时候刘亮会质疑当初自己的选择。他不知道其他人选择岛上生活的真实原因,但是他绝非为某种因素所迫,而是完全凭自己的兴趣才和海军签约。他自幼向往军营生活,孤岛上的神秘观测站是他无法抗拒的诱惑,很多次一想到他们的工作和祖国的潜艇息息相关,他都近乎热血沸腾,就如同他就是那水下的尖兵。虽说在岛上他们从来看不到潜航中的潜艇,但仪器上那些闪烁的亮点,还有那哔吧哔吧的声响,都让他仿佛身临其境。
短暂的质疑后他总会释然,心底里他为自己的选择而自豪,更别提青梅竹马的女友对他的支持。长时间的隔离不仅没有冲淡他们的感情,反而让他们倍感珍惜。除了通信,岛上没有其它可用的联系方式,女友每天都会给他写一封信,自从他上岛后就从未中断。他是岛上收到来信最多的人,每个月都是厚厚的一摞。他总是按照邮戳的日期,把那些信排好顺序,每天读一封,然后给女友回信,在信封上注明回复的日期,就好像他每天都能收到女友的来信一样。虽然他知道每一封信都会被检查,但他从来不吝啬表达他的情感。
就这样,枯燥的岛上他过得很充实,和他同样充实的还有李远山,这或许是他们亲近的真正原因,他们都是洋溢着热情的人。
其实站里的其他人也都不错,但刘亮打心眼里喜欢李远山,李远山对生活的热爱,深深地感染了他,无形中李远山变成了他的榜样,他确信十年后的自己也会像现在的李远山一样,对生命充满热情。
有一两次,他试图把自己调成和李远山一班,但阴差阳错,每次都未能如愿。事实上,在岛上这两年多,他从未和李远山被编在同一班,这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遗憾。
他很羡慕李远山可以在岛上自由地活动,和山下那些士兵打成一片。他们有严格的纪律,轻易不得和他人交往,近期风传的泄密事件又给他们上了一层紧箍咒,所以即便是近在咫尺的守卫他们的士兵,对于他们来讲,也是外人。有几次他刚露出要下山的想法,但一看到张海涛平淡而又严厉的眼神,所有的想法都会偃旗息鼓。
是啊,我和老李比什么呢?人家毕竟是老人,在岛上呆了十几年,没有两年就该回大陆了。再说,站里的其他人,也没人下山啊。熬吧,熬到他们下了山,熬到自己成了四九年的花生仁,就再没人管我了。
有时刘亮就这样宽慰自己,然后对着墙壁傻笑,不快的心情一扫而光。
刘亮回到岛上时,黄磊的调查已经接近尾声。或许因为事发时他不在岛上,给他的感觉,对他的调查只是例行公事。黄磊简单地询问了一些李远山的个人情况,以及他与观测站其他人的关系之类的问题,就草草了事。
那时演习已经开始,那是年度最重要的一次演习,每一个人都不敢掉以轻心,观测站弥漫着战时的紧张气氛。但除此之外,在每一双眼睛里,他都能看到惶恐,绝望般的惶恐。
一个日夜生活在他们身边的人,就这样离奇地失踪了,无论如何,这都带给他们巨大的震撼。隐隐地,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但一直到有一个清晨,当他值完夜班精疲力尽地躺在床上却亢奋得无法入眠时,他才猛然意识到,陡然间,站里的每一个人都变了。
每一个人都心事重重,但对于此事又都绝口不提,就像事先商量过一样。演习让每一个人绷紧了神经,尽管刘亮充满疑惑,他也只能把它埋在心里。
可是一闭上眼睛,他总能看见李远山微笑的面孔,如果不做点什么,他根本无法原谅自己。想方设法,他弄清了事发前后的情形,但这让他更加迷惑。
正如我们已经知道的,事发前,李远山没有任何异常举动。那天清晨下班后,李远山看天气不错,对同班的魏安民说,睡醒一觉后去山下钓鱼,晚上回来改善生活。当时魏安民还打趣他说,别下去了就上不来,每次都喝那么多酒,只顾着自己高兴了,根本就不管他们这帮人的死活。李远山拍着胸脯说,这次绝不会,所以做晚饭时大家没见到李远山,还笑骂了一阵。
李远山要去钓鱼的打算,也在许晓刚和张海涛那儿得到了证实。吃中饭时,李远山把早晨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还特别提到魏安民的玩笑。当时只有他们三个人一起吃午饭,魏安民根本就没起床。
吃完午饭,李远山在水房洗衣服。下午一点左右,许晓刚去找张海涛下棋,看见李远山正站在水房门口,他们打了声招呼,许晓刚就进了张海涛的房间。这是岛上的人最后一次看见李远山。
李远山一夜未归,而且又不在山下,站里的人这才慌了手脚。张海涛、许晓刚、魏安民三个人找了一上午,未果,下午又找山下的士兵帮忙,他们搜遍了小岛,也没有找到他的踪影。
所有的人都怀疑,李远山出了什么意外。在他们的潜意识里,这个意外只能是李远山下山途中失足落海,虽然这听起来有些像天方夜谭,但这是他们所能想到的唯一的可能性。所以在其后的几天,除了在岛上搜寻,他们还划着小艇,沿着小岛的边缘,在海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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