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真的是天气太晒了。朱一龙摇了摇头,“我没事,回去吧。”
阿玉收拾好东西,跟着他慢慢地往回走。
朱一龙在回程的路上好了很多,下棺的地方到镇上要不了几里路。每一条小路都似曾相识,他的双脚会不由自主地往正确的道路上走,但是进入他眼帘中的景色却又莫名的违和。
他在道路旁看到了小镇的石碑——渠河镇,没什么特别。典型的南方乡下,尚算富饶,旁边则挨着徐陇、安山等等,到南京大约需要五个小时的车程。镇上的房屋多是低矮的,鳞次栉比的黑瓦白墙,院落多为狭窄,铁皮大门上挂着虎头铜环。此刻大约到了午憩的时间,街上看不到什么行人,有几个大约是认识的和他撞见了,都恭谨得喊一声“朱少爷”。
朱一龙觉得自己记忆似乎有点混乱,他应该是从小生长在渠河镇,大户人家的少爷,没怎么出过远门,在街坊邻里眼中是个孝顺温谦的好先生。周围的一切都在告诉他这是没错的,但很奇怪的是,他心里那种诡异的违和感始终驱之不去。
“少爷,我们到家了。”阿玉见他举止有些古怪,担心地提点道。
他伫立在一面漆黑的大门前,铜环上的油漆凋落了少许,透出一层仿佛泛着油脂的腻光。那层陌生感在他心中陡然加剧,竟有些无端的害怕起来。这扇门像是一张深不见底的大口,企图将他囫囵吞入。
正当他犹豫不决是否要伸手推开时,门竟从里面打开了。
一张笑脸出现在了门后。
那是个年轻俊秀的男人,短发乌黑,眼珠子也黑得像猫一样明亮。他看着年龄不大,笑起来时眼旁却有一些细微的皱纹,一定是个爱笑的人。他的出现像一阵风般吹开了笼罩在朱一龙面前的迷雾,神志陡然清明了,就连那些未曾注意的花花草草也因为他的出现开始变得鲜明夺目起来。
“哥哥,你回来了。”男人冲他笑得很甜,自然得拉过了他的手腕。“还没吃午饭吧,我让厨房留了些菜,我陪你吃。”
朱一龙低头瞧着他那截干净纤细的腕骨,只用了一秒钟便想起了他的名字。
“小白,我回来了。”
朱氏大宅一共有十三口人,除开下人和长工,最上面的是朱家大奶奶,也就是阿玉口中的老夫人,他的母亲。他在家中排行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妹妹出嫁得早,另外两个兄弟还未成亲,都住在大宅别院里。
白宇是他明媒正娶的第一任“妻子”,说来好笑,这偏僻乡下还流传着“男妻”的习俗,从清朝一直延续到了民国。一般大户人家在正式成亲前都会先声势浩大得娶门“男妻”,据说能利风水、旺身家,更有助于生养男丁、传宗接代。“男妻”一般都是贫苦人家养不起的孩子,能撞上这门亲事的都得谢天谢地,彩礼定金足够家人一年的口粮。而且“男妻”进了门大多都是做管家,遭不了什么罪,无非就是签了桩卖身契,在这个战火连连、还有不少人吃不上饭的年代着实算门好亲事。当然也有不少人喜欢这样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孩,既然拜了堂成了亲,在夫家能过上什么样的日子也就各凭造化了。
白宇来朱家已经好几年了,头一年便跟他同了床,二人感情笃厚相敬如宾,以至于朱一龙到了今年还在婉拒母亲为他定下的婚事,迟迟没有同女人成亲。他既是家中长子,又向来孝顺温厚,唯独在这件事上屡屡和母亲争吵,闹得鸡飞狗跳。白宇在家中没什么地位,插不上话,朱家大奶奶又觉得是他勾了儿子的魂儿,越看越不顺眼,就连下人也不怎么敢搭理他,在朱家他仿佛就是个跟幽灵一样的存在。
朱一龙见阿玉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连招呼都不同白宇打一声,心里正有些烦闷得想要开口训斥时,白宇急忙拉着他手腕说,“哥哥!我们去吃饭吧,我等了你半天,好饿了。”
朱一龙叹了口气,看着他的笑脸又觉得什么都好,旋即被他拉回了里屋,房门一关,就成了他们两个人的世界。
他坐下来之后脑海里还是有些嗡嗡作响,仿佛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儿——对了,今天下葬的到底是谁?
“白宇,我有事想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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