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高靖终于转过脸来,正视面前的女子:“云津,我如今还无意婚配。但你应该知道,我身边并没有别的女人。”
对于无意婚配的说法,韩高靖本以为云津会追问到底的,却不想云津却轻巧巧地一笑:“其实我也无意于婚配,也无意于有名分的或无名分的男女之情。但我还是会追随将军。”
韩高靖一头雾水,却又不知该如何去问她是什么意思。好在云津似乎也不需要他问。此时她理了理因在他怀中哭泣而揉乱的头发,又用绢帕揩了揩脸,然后就忽然安安静静地把话题转到了看似全不相干的事情上:“请允许我说说如今将军所处的形势吧。”
韩高靖露出一个看似宽容实则讥诮的笑来:“那你说说吧。”
“天子渐渐式微,已近二十载。方今天下,在将军入驻雍都之前,虽说共分七州,然而大多都是因势而起,占据一方,能够成为将军劲敌的并不算多。陇右地虽大却人少,只有四郡,力量薄弱,自然不足为虑,待将军休养生息,便可发兵取之,以绝西方掣肘;蜀州虽有天险,却是宜于防守,不宜于攻伐的地势,况兼蜀州牧视短昏聩,且蜀地内部矛盾重重,如此天府之地自然可取而为我所用;将军的父亲冀侯自然是天下英雄,将军也不好与尊亲为敌。但冀州偏远,且将军的兄长——如今的冀侯世子傲慢骄惰,实在不足为惧;越州伯倒确实智谋实力非凡,且越州富庶,本可称雄一方,但近年来年老昏暴,子嗣众多,又在立嗣一事上犹疑不定,众子各据势力、互相倾轧,早晚必患由内生,疲于内耗;荆侯占据荆楚膏肥沃野,然自谓地广物博,耽于享乐,无意于中原,此时虽占武关,仅为自守;豫州富庶,且经多年经营,北抵邯郸,南到洛邑,地域也广,可惜无天险可依,杂处冀州、徐州、晋州之间,实乃四战之地。虽有实力但自顾不暇,自不能与将军为敌,将军可结交相与,以做晋州肘腋;余者徐州、青州不被冀州倾夺,便被豫州蚕食,远离秦川,将军倒可与之结交,保其周全,免使豫州、冀州坐大。”云津说到此处顿了顿,显然说到最重要的部分:
“天下英雄之中,唯有晋国公父子才是将军的敌手。晋阳之富庶,天下独有,晋公心怀天下,兵强马壮,又有天子在手,而且晋世子比乃父之手段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将来要取天下,必然先取晋阳。”
“那么晋州如此强大,该如何取?”韩高靖此时倒是不再满含不屑,而是满含兴致地问了一句。
“晋州虽然强大,晋阳虽然富庶,然而恰因乃天下通商之要渠,富贵攀附之风盛行,享乐夸耀之心层生,各种关系错综复杂,若非杨晟岳父子了得,只怕控制不住。更何况,晋国公父子虽有纵横之才,但傲慢群雄,尤其是世子杨灏治事能力、权谋心胸、率兵掠地皆超越常人,但他面似和气,实则刚愎狠辣、目无下尘,厚养优容文武士臣,却全无礼待敬畏之心。就是晋国公与世子灏之间也有因新旧势力交替而产生的矛盾。虽然强盛,亦非无虞。”
韩高靖收了轻慢神色,赞许地点点头:“那雍都新逢患难,如今疲弱,该当如何?”
“雍都虽经历患难,毕竟是帝京,底蕴犹在。四面环山,关隘险固,自有山川之利,只要据守,别处很难攻入。将军待取了陇右,据有蜀州,结交西戎,东连豫、兖,南合荆楚,天下可图。且秦川巨家因在雍都之难中感念将军德义,真心拥戴,这些豪族不但豪富,且有自己的私人护卫军队,有些武装军备不下于各州军队,若能收为己用,可解将军兵力寡少之弊。此外,将军虽终将以武力取胜,但若仅凭武力,征战杀伐,胜败难期,一旦战败,整体实力必然随之瓦解。但如果能够以政通人和、清平富庶为本,即便一朝有小小败绩,自可立足本部,卷土重来。是以将军如今不应以战为务,当以鼓励耕织、聚拢财富、与民生息、繁衍人口为主。”
韩高靖细细看着云津,半日方说出一句话来:“你这些话从哪听来的?是从‘雁台’吗?”
“将军怎知我去过‘雁台’?”
雁台本名祈丰台,乃是前朝祈祷丰收之地,自本朝以来便荒废了,十几年前自天下日渐混乱以来,就成了青年士子以及一些不得用的下僚们聚论天下之处。一般自午后开始,直到宵禁之前散去,以时聚散,有如雁归雁去,是以称为“雁台”。
韩高靖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旋即从容说道:“不然你一个女子如何纵论天下大事?”
“我的确曾去过‘雁台’,也的确在‘雁台’见过真正饱学有才、经世致用之士,然其中多为夸夸其谈之辈。我不过借‘雁台’众口弥补不能游历山川的缺失,积累对于天下各处的认识,然雍都之地,我其实常借出游之机做过考察。”
“那你究竟什么意思?”韩高靖笑得有些别有意味。
“我追随将军,愿生死许之,但是——称仆不称妾。”
以镇定从容、不动声色著称的韩高靖,此时也被噎在那里,他沉默了许久许久才干巴巴地说道:“就凭你说了这些夸夸其谈的天下之论,就敢让我冒天下之大不韪,任用一个女子?”
“我是不是夸夸其谈,将军自然明白。将军除了秦川疲惫、人口凋零,缺钱少粮之外,还缺少可任用的人才。将军能够一举占据雍都,自然是积蓄多年才借势而发的结果,各方人才亦有所聚拢,如果将军仅想龟处秦川,从前的人才的确够用,但如果将军意欲图谋天下的话,恐怕还太少了,不但攻取天下需要文臣武将,将来每据一处,必以人才守之,将军手下这几个人,够守住几个郡的?”云津目光闪动,呈现出一片难见的冷静:“想必不过三五年,晋国公父子必会使这晋阳成为实质上和名义上的都城,届时雍都留守之臣,或许会前往晋阳。将军还是早早去探访其中的有用之材,加以收拢,以免到时候众臣离去过多,雍都城措手不及,陷入瘫痪。”
韩高靖不觉深望云津,半日无言,终究说道:“可你是个女子,我用了你怎么服众?”
“将军当然不是担心没有办法服众,恐怕还是怕我只会空谈吧。要不这样,我们打个赌,如果我赢了,将军便遂我的愿。”
“如果你输了呢?”
“我以姬妾身份侍奉将军。”
韩高靖看着她笃定的脸,忽然觉得有意思起来:“赌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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