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高、张二人来了,李妃在寝宫的窗前立刻喊道:“冯大伴,领着世子到前院去玩!”
世子刚将那只毬抛来,冯保伸脚接住了,用脚勾住了毬踢到手中,疾步走到世子面前递到他手里:“世子爷,师傅们来了,咱们到前院去玩。”说完领着那几个太监,走向院门,不忘向高拱和张居正躬身问礼:“二位师傅安好。”率先走出了院门。
高拱与张居正走进裕王寝宫,见裕王坐在正中的椅子上,二人行完礼走到两旁的椅子前站着,二十几天不见,见面后反倒谁也不说话,一时间一片沉默。
宫女这个时候照例都回避了,李妃在亲自给二人倒茶,两个人连忙躬身侧在一边。李妃倒了茶:“二位师傅请坐吧。”说着放下茶壶便向寝宫内室走去。
“你也听听吧。”裕王叫住了她,“《朱子语类》你也在读,好不容易两个师傅都来了,一起听听。”
李妃心中高兴脸上肃然,在他身边静静坐下了。
高拱和张居正这才正襟坐到了椅子上,都知道裕王这次急召所为何事,静静地等着他说话。
裕王心里当然也急着想说那番话,嘴上却仍然从讲书这个话题谈起:“这一向在看朱子说理和气。朱子说理是善的,气是恶的。又说千五百年从尧舜到周公到孔子理都不得行,又说无处不在者都是个气。为什么善理总是不行,气恶却无处不在。请两位师傅讲讲。”
高拱和张居正对望了一眼,见裕王这般谨慎地入题,立刻感受到了“君密臣安”的温暖,二人欣慰地点了点头。
高拱说道:“太岳,理气之学你钻得深,你给王爷讲讲吧。”
张居正:“王爷问得好。朱子讲的这个理是个亘古存在,你行不行它,它都在那里。就像天风,春有东风秋有西风,春行东风万物生焉,秋行西风万物伏焉,生也是善,伏也是善,春秋代序,四季有常,万物得以休养生息。这便是天时那个理。气却是个无处不在,顺风它也在行,逆风它也在行,无风了它还在行。朱子在这里说气是恶的便是指的无风之气。譬若人之欲望,是自己的要得,不是自己的也要得,人人都生个贪得无厌之心,这便是无风化疏导之气。此气一开,四处弥散,上下交征,做官的便贪,为民的便盗,于是邪恶之气便无处不在。”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提高了声调:“然则天上毕竟有个日头在,日光蒸烁,此无风之气终有散尽的一天。历朝历代到了没有风只有气的时候便是日光蒸烁气数要尽了。”
裕王深以为然重重地点了下头,想顺着他的这个话切入正题,却依然有些犹豫,不禁望向了李妃。
李妃立刻明白了裕王的意思,这是想叫自己挑起话题,便会意地迎着裕王的目光:“王爷,我能不能问一句?”
裕王:“既叫你听,你当然能问。”
李妃飞快地瞥了张居正一眼,连忙将目光垂下:“请问张师傅,譬若君主用人,什么人是风,什么人是气?”
如此巧妙地切入正题,而且切进来便是偌大一个难题!张居正目光一闪,望向高拱,高拱也是眼睛一亮,两人碰了一下目光,心中都不油而然对这个王侧妃的精明既心生赏识,又生了几分敬畏。
张居正尤其如此,不知为何,平时每当面对这位王妃,心中便怦然似有鹿跳,此时听她向自己发出如此一问,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只得将这个回话递给高拱:“肃卿兄,这个理你来给王妃说吧。”
高拱:“王妃此问让臣等佩服。这个答案诸葛亮在《出师表》里已经说了,‘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衰替也’。这就是说,贤臣是风,小人是气。”说到这里他也激昂起来:“贤臣小人时时都有处处都在,为君者择用而已。适才太岳说历朝历代没有风只有气便是气数要尽了,如果君主能及时选用贤臣罢黜小人,有风化在,这个朝的气数便不会尽,只是小人的气数尽了而已。”
“我大明朝也该是小人气数当尽之时了!”裕王倏地站起了,不再讳言大声问道:“你们说,杨金水这次拿了,尚衣监巾帽局针工局也拿了好些恶奴,父皇是不是要彻底清除奸党了!”
“关键是浙江这次送来的供词!”高拱也站起来激动地说,“要是这次送来的还是上次海瑞审讯的供词,清除奸党应该就在今日!”
张居正跟着站了起来。李妃也跟着站了起来。众人眼中都闪着兴奋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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