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仍挂着温和的笑,瞥了一眼她身后的仆人,转用英文道:“这些仆佣听得懂英文么?”
曼祯道:“不,听不懂,他们接受的教育水平很低。”
&神色柔和了些,他继续将领结松开,低声问道:“那么,你嫁给丁正钧了对么?我收到你的最后一封信是你已经在报社就职。”
曼祯的眼角逐渐泛红:“我之后仍然给你写过信,许多封,但没有收到回复。”
“抱歉,”kley的眸子是温柔的碧色,此刻带着些歉意看着她:“抱歉我的顾,我在忙一些事情,因此不得不匆忙离开之前的住址……”
“可是顾,你还没有回答我,你究竟嫁给谁做妻子了——我那个滥情的兄长么?”
曼祯身子一晃,惶然又悲伤地瞧着他,她知道他是多么工于心计。“是这家公馆的主人,kley.我的身份,是你名义上的母亲。”
“可是我那倒霉的父亲,已卧床近一年。”kley柔软的嗓音有些发凉:“我亲爱的顾,这腹中孕育着的孩子,他的父亲是谁呢?”
当啷一声,不知道哪里又砸碎了瓷器,死寂的丁宅突然喧嚷起来。
“老爷、老爷不好了!”前院里的家仆拉长了嗓子奔嚎:“快来人——老爷百年了!”
(叁)
丁鸿才死了。
丁宅前头热闹,丁正钧与kley立在仪门,二人西服左胸口各别一朵白绢花。来的都是些大人物,现下里军阀四方割据混战,兵商官儒鲜有机会摸爬彼此线路,因此葬礼盛况空前。人人都露出一些落寞神情,又向周围举杯应酬,仿佛参加的是气氛有些压抑的舞会。
曼祯有些发昏,她有身子,情绪又不好,这日还要与众多夫人应酬,因此早早回了房歇息。却也不敢睡着,总怕前头出些什么岔子。恍恍惚惚听到房门开阖,有人顿了顿脚,最终还是一步一步走过来,挨着她的腿坐在床边。费力睁开眼,却见kley坐在床边,手里正松着领带。“该守灵了么?”曼祯便坐起来,却听他说:“不急,这才什么时候。”
曼祯没再说话,乍一跟kley独处,她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二人在英国是同窗,现下却是荒谬的继母与继子。她曾教他学中文,两人一齐去教堂听礼赞。他教她弹钢琴,弹着弹着便吻到一起,最后一人喘息着被推开,另一人害羞地提起半长的洋褶裙跑出去。那是她曾经拥有的唯一一段纯洁爱情,即便因她回国而和平分手,二人依旧有书信往来。
外头不知哪个丫头撞倒了东西,管家尖着嗓子训斥,曼祯这才把思绪拉回来。“忙到现在都没好好说话,”曼祯极力弯起嘴笑道:“我只知你是混血儿,却不知原是丁家二公子。”kley没应她的话,只抬头看了看她,问道:“你脸色不太好,需要吃些什么么?”也不等她答,拨了床头电话叫管家送些甜品来。曼祯心里陡然难受起来:可不是,他还是意气风发的年轻男子,可她已脏了身子,被丁家父子玩物似的玷污,甚至怀了腹中的孽种。他嫌她脏,现下连话都不肯再说,想着眼泪便落下来。
管家送了两块蛋糕及两杯红茶来,还有一碗糖汤渥鸡蛋,烟囱似的直冒热气。kley接过来放到床头,叹了口气,弯下腰来为她擦泪:“顾,为什么哭?”曼祯已是满脸泪痕,孕期的劳累令她更加难受,因此靠在床头软枕泣不成声:“我们已不是同一世界的人,kley……”
男人的眼神温柔如水。
他从少年时便筹谋杀死生父击溃丁家,那时他正等待一个契机,一个回到中国的契机。如果能利用一个中国女人,造成他们热恋的假象……为情所困的男人,为情人不远万里跨越重洋——多么浪漫,多么浪荡,足以令他的便宜父兄放下戒心。于是他确实这么做了,可到最后却不忍利用,眼睁睁看着她踏上回国的飞机。
而后几年,丁鸿才不知为何突然召回他这个杂种私生子,他也顺理成章来到中国。一切非常顺利,包括笼络人脉,包括与兄长争夺股权,包括谋杀生父。他有意不去探查顾的消息,所以即便知道丁鸿才的新妻叫做顾曼祯,也并不知这就是那位令他不得不改变计划的女子。她在国外一直是,她并不曾提起她的中文名字。也因此当他在丁家后院见到她时,便几乎明了她与丁家的关系——可她为什么会怀孕?丁鸿才已在他的安排下服用慢性毒药近两年,连下床走路都不能自理,更遑论性功能。谁的孩子?他摁下心中暴戾情绪,得耐心地盘问出来。
“不要哭,顾……”碧色眸子天生柔和,嗓音柔雅,挺括的西装穿在他身上也温润。曼祯泪眼朦胧看着她昔日的情人,眼角艰涩得像吞了梅子。她颤颤地伸手去抚kley的金发,两人还在一起时,这是她惯有的小动作。中国人鲜少有灿烂的金发,因此她总爱绕他的发梢,笑嘻嘻地说要剪了去溶掉做首饰。现在他依旧像之前一样,温顺地垂下头,任由她因怀孕而有些发肿的手指在发间摩挲。“好久没见了,kley…真是好久没见,刚碰面就该说这句话……”曼祯的泪不断坠下来,悄声没在绸面被子里。男人终于抬起头,他执起她的手放在嘴边吻:“不要怕……曼祯,你听我说,不要怕。现在还有一些事情没处理好……等到我将——事情办完,我们一起回英国。”kley不断低声安抚她:“这个孩子,如果你喜欢,也可以生下来,我将他送到基督学校去——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告诉我,曼祯,孩子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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