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常教外语课的时候还好,他们隔着一张桌子,这种压迫感减轻了。
但是上这种课就没有办法了,他是初学者,本就容易出错,可糟糕就糟糕在,他越是心思混乱,就越容易出错。
稍带威压感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立香君。我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上课的时候不要分心,要专注在谱子和你的双手上,这样才不会出错。你很聪明,就是总心不在焉。」
「对不起,老师。」
「态度要端正,背要挺直,双手自然下垂,来,再来一次,所有的事情都一样,想要做好,必须反复练习。」
高文从不打他,也不辱骂他,这位老师是很有教养的西洋绅士。可是那些严厉的话语却总是鞭子一样地打在立香的心上,这位老师实在是太严格了。
越是同他学习,那种温柔的印象就越发远去——立香知道,假如今天不弹对这首曲子,高文老师是决计不会放他回家的。
自从发现了立香拖延时间的方法变本加厉,高文也有了对策。那天他的英文实在念得不对,高文对家里的仆人说:「很抱歉,因为我的学生今天还没有把课程学会,我必须全部教明白不可。」
本来是下午就该结束的课程,被拖到了晚上七八点钟,高文才说:「今天可以下课了。」
藤丸立香当时感觉肚子都饿得发出怪声,内脏里咕噜咕噜的,和他嘴里说过的那些洋文居然有些相似。
等待已久的女仆们立刻小步跑进来,连忙为这位可怜的小少爷端上了比平时还要丰富得多的晚餐。
雪白的鱼糕叠在漆器碗里,清澈的汤汁散发出香气——是用鳗鱼熬制的汤汁,里面有一点点小葱花,汤汁一摇动,它们就散落进了幽深的碗底。因为是很好吃的东西,他挽起袖子,双手端过去献到老师面前:「高文老师,请您尝尝看这个吧。」
高文很有礼貌地接了过去,但是看着立香的神情,他却并没有笑。
因为也不知道是何时开始,他逐渐感觉到一种毫无理由却难以压制的暴躁。
他觉得藤丸立香作为学生,实在是越来越恶劣了。
立香为什么在上过了课才对他这么好,他是知道的:因为终于下课了!
藤丸立香总是期待着早点下课,越是到他走的时候,他越是兴高采烈地送高文出门。这个时候,立香就很不吝惜自己的热情,花样百出却大多拙劣地「取悦」这个父亲叮嘱过一定要好好对待的家庭教师。
但是,高文也渐渐地体会到,藤丸立香其实并不是讨厌他这个人。他只是不爱学这些东西罢了,在不学习的时候,从闲聊的许多话题里,他都发现自己都跟这个少年很合得来。
然而这使他内心那股难耐的恼怒更加剧烈,甚至有隐隐演变成憎恨的劲头。
——这是一种很异常的感情。
此刻,他用那双宝石似的蓝眼睛,不动声色地看着藤丸立香襦袢下的,领口肌肤处的一小片阴影。
那片皮肤前几天被虫子咬了,立香觉得瘙痒难耐,上课的时候把手伸进去扯开领口,露出了半个肩膀,他还总是时不时的挠两下,所以那里的皮肤微微发红。
喉结应声滚动了一下,高文把汤汁倾入口中。
将汤汁带鱼糕都吃下了肚,漆器的空碗放在桌子的边缘。女仆看到家庭教师先生无声地舔了一下嘴唇,她觉得是这位先生还没有吃够。
于是她乖巧地接过了碗,走下楼去再为他盛一碗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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