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远对他点点头,把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候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随时可以来找我。”
李熏然看着凌远,他的眼睛很亮,眼底有一种刺穿一切的、不明显的犀利藏着,然而凌远神情坦荡,一览无余,倒让李熏然吃惊了。于是他嘴角扬地更高了一点:“凌院长日理万机,到时候可不要嫌我麻烦。”
凌远大笑,又像是不经意地问:“你复诊的情况怎么样?”
这种程度的关心恰到好处,既不刻意也不突兀,并没有让李熏然觉得受冒犯,他只是点点头,挺轻松的模样:“据说还不错。”
他像是又想起什么事情来,又问:“对了,曹副主任呢?”
曹副主任是精神科的二把手,虽然不直接负责他的治疗,有时候也跟主任一起探讨方案,李熏然跟他算是熟悉。
凌远被他问得一愣,难得的沉默了片刻,才叹了一口气,说:“抱歉。你知道了。”
对方这话提得没头没尾,是算准了凌远私下查过他的病情。凌远并不打算否认,然而这终究是犯人隐私的事情,所以才要道歉。
至于曹副主任,则是因为另一桩麻烦。上次关于那篇掀起轩然大波的报道凌远后来看了,里头就差点名道姓地指出李熏然是个p患者,居心叵测地处处暗示他开枪不是为了救人,而是因为精神疾病引发的暴力倾向。这样精准专业的信息一眼就能看出是从参与治疗的医生嘴里泄露出去的。至于是谁干的,并不难查。曹副主任屁股后头本来就不干净,不欠这一桩官司。凌远找了个不大不小的由头,撤了他副主任的头衔,停职等下一步处理。
李熏然既然问起来,想必是有备而来。他到底是刑警出身,这点小案子对他简直不能算个事。听他口气,是并没有追究的意思,但凌远也无意以此卖他人情,因此轻描淡写地一句“你知道了”,就算把这一章揭过了。
他态度坦诚大方,李熏然倒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半晌才讷讷的说:“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您,凌院长。”
凌远却说:“我叫凌远。”
李熏然惊讶地把眼睛睁地更大了一点,看上去像一只幼年的猫科动物,然后他突然笑了:“凌远。”
凌远也笑:“熏然。”
他们像是默默交换了什么旁人不知道的协议,又因为拥有了共同的秘密,觉得对方一下子亲切起来了。
李熏然还要回警队。拆迁工地上挖出白骨不是小事,他需要去现场主持勘察工作,这会儿已经跟凌远耽误了太久,急着要走。凌远却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急急忙忙地叫住他。
这话有点难以启齿,凌远难得露出尴尬神色来:“是这样,上次因为审查的事,你们李局长跟我打过电话。我那个时候……可能情绪激动了一点,说话有点不太……委婉。如果因为这件事,给你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我先向你道歉。”
李局长那天在电话里的口气十分古怪,凌远想了半天,只怕自己得罪了他,万一他迁怒到李熏然的身上,总是自己的不对。
谁料他话音刚落,就看到李熏然闷闷地笑起来。他越笑越厉害,最后简直是要把眼泪都笑出来了。
凌远跟他见面到现在,头一次看见他这样无所顾忌地展现情绪,却不知他在笑什么,只得一头雾水地站在旁边。他们两个都挺招眼,这会儿已经有人带着好奇的眼神看过来。凌远不免尴尬,李熏然才终于收敛了些,笑眯眯地看着他:“你不知道啊?”
凌远虽然疑惑,但看着他笑,自己也不由笑了:“知道什么?”
李熏然问:“我们局长姓什么?”
他简直明知故问。凌远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就干脆顺着他的意思:“姓李啊。”
李熏然又问:“那我姓什么?”
他眼睛里带着一点狡黠的光。凌远突然明白了,恍然大悟:“他是你……”
李熏然挺得意地接话:“我爸。嫡亲的,如假包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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