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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拼命地提醒自己。

        弟弟就站在床的另一边,他们之间隔着一张床的宽度,可他有种错觉,好似此时慌得浑身发抖的少年随时都会破窗逃走似的。

        像那些被人抓住的小偷窃贼,那些恬不知耻的偷窥者,那些违背教义偷情的人。

        可并不想把和那些人相提并论,没有伤害过谁,他甚至还企图以伤害自己的方式来终结一段被他们定义成错误的单恋。

        疼痛在掌心蔓延,而奇怪的是,那袭痛楚最后居然顺着血液撞进了心里,疼得突然身体一震——他不愿看到这样的,这不该是出现在身上的姿态。

        该说点什么了。

        快点开口吧。

        “那是……那是错的……”

        除此之外,也不知自己还能说什么了。因为他很在意,在意得要命。他不能放任,他们刚刚一起纠正了第一个错误,他不想接着又犯下第二个。他记得当年的游行,记得暴动,他记得自己老鼠般幽暗的暗恋,记得校长和今天那个男人侮辱过他的话,他更记得绞刑架,记得绞刑架上的绳索,记得那些人被推下时的死状。

        ——甚至想不起要好好探究为什么会真的爱上他,想不起担忧自己身边有这样一个弟弟,只是拼命地想挽回,拼命地想把从已经高高悬起的绳索下面拉开。

        从最初开口到沉默等待开口,一直忍耐着,忍耐着他的惶恐不安与想哭的冲动。他心中尚还存有一丝侥幸,他知道和他一样,他忍不住去想象一个不那么糟糕的结果,直到他终于听到兄长的声音,直到那些简单的词汇生硬挤入耳中,木楔一样钉入大脑。

        他预想过最坏的结果。

        这就是最坏的结果。

        比起一声不吭地离开或是愤怒咆哮,这已经好太多太多。

        可眼前轮廓分明的一切还是渐渐化作模糊的色块,他分不清床的边缘与自己的脚趾界限在哪里,床脚好像融化进了地板里,而地板的颜色也糊作一团,好似融化的黄油,他感到一阵恶心。

        少年最后还是没能忍住哭了出来。大脑里的每一根神经都被拉紧,跃动着电流般的疼痛。心脏好似被巨石碾碎,碎地血肉模糊,不成片段。他慢慢佝偻起背,艰难喘息,任由眼泪雨一样从脸颊砸向遥远的地面。

        在面前,他好像永远都学不来什么叫坚强,他学不来那些拼命掩饰痛苦的能力,学不来如何咬咬牙就能笑言一句“我没事”。他好像一直都只是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摔倒了会叫痛,痛了会哭,会迫不及待地想扑进兄长怀里。

        可是他没有道歉,他没有像当时面对那样怀有一颗充满歉意的心。就像如果他现在站在这里向道歉了,他就得为自己的行为和这个结果定论,他就得接受它们,就得乖乖地收起自己所有的憧憬向往和不羡慕,就得继续在教堂忏悔千万个日夜,得重新受洗,得用圣水洗干净他沾满淤泥的肮脏肉身。

        那是错的。

        他听懂了的判决。

        就像曾经有人这么对说过,像几个月前也这么告诉过他。

        那时候他们都接受了,拼命地想从漆黑的深渊里爬出去。可现在他攀爬得满手是血,遍体鳞伤,依旧看不见光;他宁愿下坠,宁愿落进深渊底那腐软的泥泞里,他宁愿沉没,在散落的尸骨里游弋,摸到一截断骨,就当那是曾经保护过心脏的一段肋骨,当是他从那里得到过的一个错误的眼神或是只言片语。

        他不肯道歉,不肯放弃自己的错误。

        “我很抱歉……”然后他听见道歉了,他听见叫他,可是却没有走过来,像往常那样抱住他。

        这一秒,少年有些憎恨兄长,他憎恨他此刻的谨慎,憎恨他诚恳的道歉与亲昵的称谓。然而他什么话都说不出,紧咬着牙,徒然地眨了眨眼,让睫毛能抖落沾上的眼泪。

        明天就是新的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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