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又忍不住在床边驻足长望,视线从渐渐长长的头发滑向他微微皱起的眉梢,再到他不知何时都泛着一层浅红色的眼皮,他布满雀斑的鼻梁,他丰满的嘴唇和生着胡茬的下巴……每当视线汇聚到喉间的喉结上时,背心里总是一片燥热,汗水顷刻之间涌出毛孔。他呼出灼热的气息,慢慢弯下腰,偷偷地吻。
曾说过只要和做回兄弟就好,那时是真真切切这么想的,他只希望对他能诚实以待,可一路逃亡过来才发觉,他心底仍无法彻底放下。
是他此生最大的罪愆,站在深渊谷底,他知道自己再难见天日。
每个周日的早晨,人们都去教堂做礼拜了,唯有他们还待在狭窄的地下室里。他们曾各有一枚十字架,逃亡途中扔在了旅馆里,后来就再也没有拿到过新的。教堂那种地方也不敢去了,害怕一进去就被人认出来,周日的早上也只能跪在各自的床上低头祷告。
不太忙的话,周日的下午会和一起去超市买些东西回来。开车的人又变成了,他总在开车时哼一些不在调上的歌,对此很是无奈。去那种公共场所总要冒些风险的,他们习惯了戴帽子出门,到了室内也不会摘下来。有一次在超市里正巧看到一个小偷悄悄从一个女孩的挎包里偷出了钱包,他把手推车交给,自己压低了帽檐跟过去,不动声色地把小偷揪到角落里一把撂倒,追着女孩把钱包还给了她。她抬头道谢的时候好似发现了什么似的,说着话忽然就顿住。不祥的预感漫过的大脑,枪还插在腰后,他却不敢在还没成年的女孩面前明目张胆地去摸,慌忙转身想要离开,女孩从身后拽了一把他的袖子,急急忙忙大声说了一句“谢谢”。
后来也算相安无事,离开超市时没看到警车,惴惴不安地回去之后也没有等来警察敲门。或许那时只是他的错觉,女孩根本没认出他是谁。
拿到第一个月的薪水时他问弟弟他们得攒多少钱,放下电脑认真想了想,却告诉他说如果他想离开这里,他们现在就可以再去边境碰碰运气。
“我知道你不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起了话头,欲言又止。他总是忍不住去想许许多多个如果,如果他们没有开始过、如果他们没被发现、如果没有帮他越狱……愧疚总是多过庆幸的,他觉得就是自己害惨了。
确实不喜欢现在的生活。
他喜欢以前的。
六岁前的记忆里还有父母,他们家的院子里有秋千。
七岁往后的记忆里是夫妇,是他慢慢抽长的身高,是他傲人的成绩和得到奖励时的雀跃自信。
他喜欢以前的生活,凡俗安稳,能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他喜欢大房子,新的家具,干净的墙壁和地板;喜欢明亮的办公室,竞争又不失友善的同事;他喜欢订阅杂志,看球赛,每年两次的旅行。
可如果那样的生活里没有,他会用他有过的一切换回兄长。
他不喜欢现在的生活。
可也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生活了。
是自然,失去了他就失去了光和风,失去了雨和月,他失去愤怒与欢欣,心脏还在跳动,呼吸已经死去。
他不喜欢现在的生活。
可他在意,在意到他不会在意自己喜不喜欢现在的生活。
看到眼中闪动的愧疚与负罪感,叹了一口气,一时又有些愤懑。
“我不在乎我现在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吃什么样的东西,住什么样的房子,我只想确保你没事,只想确保你不会再做出那种自以为是的自我牺牲……还记得吗,我向你保证过,不管你去到哪里,我都会把你找回来。”
一口气说完这些,觉得酸涩的眼睛有些发胀。他就这么昂着头看着自己的哥哥,看着他讶然哑然的表情,感觉呼吸都堵在了鼻腔里。
他以为会低头过来吻他。
可没有。
他起身走过去,吻了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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