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也没有什么需要过度费神的,好在现在已经醒来,即使再可怖的噩梦也都能化成飞灰化于无形。我叹气,依旧没法直视莫里斯教授的双眼,我知道他一直都在这个房间里,不容忽视的坐在那张有些旋转花纹的扶手椅上,探索着每一本有关于心理书籍里隐晦的字词用以揣摩他想要知道的那个人的内心深处。
莫里斯教授察觉到我已经醒了,接着就从容的阖上书本,撑着银手杖站了起来,笑着对我说,“你太累了,教官们难道都不让你们休息吗?”
“这可不人道。”莫里斯教授拿起那支燃烧着的白色香烟,苦涩的气味飘散开来,带有一些可可味的骆驼正萦绕出交缠混乱的烟雾,妖袅的就像厉鬼的长指甲。
“您从来不抽烟。”我只要一对上莫里斯教授就好像灌了一杯吐真剂般的实话实说,没有半点隐藏,我想我控制不住这个。
“我的确不抽烟。”莫里斯教授晃动指间的香烟,让那些薄透的灰白更加浓厚,无形的隔出一层屏障使我看不清莫里斯教授的任何表情,但那些扭曲的烟气却和测谎仪上的电极片一样接连着我心跳与脉搏,一旦稍有偏颇就会引起他的注意。
莫里斯教授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他在星星点点的火焰即将吞噬整支烟的时候把它投入手边的一杯朗姆酒里,“嘶”的一声,极其细微的出现又转瞬即逝的淹没在已起微澜的琥珀色液体中。
我不解的看着莫里斯教授,回想着那枚泛着明灭火光的烟头在落进酒液后的那瞬间是如何垂死般的降落在杯底中央,在迷蒙未散的烟雾前我突然感到针尖刺破了眉心,痛苦得不得不去眨动眼睛,来缓解那阵今人难耐的不适。
“对了。”莫里斯教授摇晃那杯朗姆酒,让中心出现鎏金的漩涡,碎掉的烟灰像是暴风雨前的飞尘,快速的连成无数的丝线绕着那颗棕色烟蒂,然后他淡然告诉我,“刚才有人找你。”
“是谁?”我问,眼睛却随着莫里斯教授指着的方向看去,只是那扇开着的门后除了走廊短路的电灯从而不断闪烁的冷光之外什么也没有。
“是谁来找我?”我回头又问了一遍,那张办公桌后却空无一人,莫里斯教授连带着他的手杖与浑浊的酒消失不见,干净的更像是从未出现过。
我开始怀疑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莫里斯教授这个人。
一只外缘灰褐的黄色飞蛾从半掩着的窗户外飞到桌上那盏绿玻璃的台灯下,它停驻在这个房间里的唯一光源上,那对鳞翅投射在地板上映出一片巨大颤动的阴影,它毛绒腹部上的赤色线条也像张撕裂的血口般骇人,灯管外可怜的青色莹亮也在此时显得越发的微弱。
我看得太过专注,以至于忽略身后那阵不规律的脚步,等到走近才恍然惊醒,就在回头的那一刻,我看见了她就站在椅子后面,胃里翻腾的恐惧感让我觉得自己的脚掌被生锈的铁钉嵌住了,那个人让我觉得熟悉无比,不算年老的样貌却生出许多褶皱,她神色平静的看着我,微黯的灯光遮住了她大半的眼白,好像全都是黑色,浓的随时都能滴出墨汁一样。
我紧张的全身毛骨悚然,冷汗一时浸湿了我的衣服,我看着曾经养母全身没有一处是完好的,藏青的绵袍上绽开着数不清的鞭痕,她朝我伸出一只有着大片紫黑尸斑的手,剧烈的抖动让扭曲的手指更加外翻。
她有话要对我说,可喉管中横亘着的钢笔让她只能不断的发出痛苦的呼吸声,我看着那截珠白的笔尖不断灌出腐烂的腥血,滴在我煞白的手背上,肾上腺素已经到达了平衡的临界点,我胆战心惊的开始无用的呼喊,“r!”
“救我,谁来救救我……”我向后倒去,却触到冰凉的墙面,我看着她离我越来越近。
“回来。”
我听见她说,她要我回到她身边去。
“不。”我摇头,退后。
“回来。”
她重复着这句话,双手已经扣住了我的脖颈。
“不!”我挥开她粗暴的手,退后时摔倒在一片光明中。
是先生把我拖了出来,像最后一次把我从反锁的杂物间里抱出来一样,不停地抚摸我的背脊。
“没事了,都过去了。”先生平复了我疯狂的心跳,而我像个瘾君子般的嗅着先生身上的烟草和格蓬的味道。
我靠在先生的怀抱里,听着他或重或轻的心跳,享受着暖和有力的拥抱。
我贪恋着这里的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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