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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了。”苍恒的嗓哑得几乎听不到,跟推不动的磨盘似的,“你带他出去吧,这驽的轴承已经断了,别让你俩交代在这儿,不用管我。”

        燕凭山心底就咯噔一下,可他更不敢乱动,苍恒是驾攻城弩的好手,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说明情况要比这个严重,燕凭山想说要那来救命的人先出去,他死马当活马医地挪一挪,看看苍恒有没有机会爬出来——男人冷静的嗓音就又起来了。

        “我帮你撑着,你尽力往前挪,拉着我的手……”

        那过程漫长得很,驽先后下塌两次,最后塌得苍恒要男人去找刀来给他砍腿,燕凭山则在那次垮塌中直接被横梁扫了下去,他隐约觉得自己砸到了好几个地方,像个不会痛的铁疙瘩一样滚到干燥处,疼痛与晕眩感一并涌上,胸口闷得发慌,苍云是真的耐不住了,哇得喷出口血来,又接连呕出些细碎的块状物。

        内脏大概受伤了,燕凭山这么想着,毕竟这东西他熟悉,看得太多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不太能记得清,那段记忆有些乱。不过他知道攻城弩终究还是完全塌了,也记得男人在地动山摇中冲过来抱着他疯狂往外逃的那种喘得发抖的紊乱气息,他也不明白怎么就记住了这些,或许是因为他是在这个男人的怀里重见了天日。

        燕凭山的断片没怎么持续,他感觉自己躺了很久,实际上也就是日光往上抬高一点的时间而已,因此当他清醒过来的时候,沙场上腥涩的,熟悉的烈风刮着他狼狈不堪的脸,纹身被血打湿得看不大清楚的丐帮正背对着他,这在战场上是大忌,却让燕凭山在封原千里的天寒地冻中触摸到一点久违的暖意。

        丐帮正在给后脑勺被粗木椽开了瓢的六子绑绷带止血,说他这样都不死也算是命大,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到进伤兵营,苍恒坐在旁边,被车轮绞过的右腿就像是团烂掉的软肉,裤腿已经被割裂,大抵是为了解放这条腿而做的工作。

        他此刻意识也还是清醒的,拄了刀,险险站立起来,想要在前边带路,然而终究还是不得单腿走路的方法,被丐帮拦下。

        “别逞强,体力省着些,防线又后撤了,我们得再走好一段路。”将已经滑得握不住的竹杖别在腰间,丐帮伸出了手,“我扶着你走。”

        于是丐帮扶着苍恒,燕凭山背着六子,四人在薄暮的清晨中,走进逐渐冷却的烽火硝烟。

        丐帮叫郭步云,太原人士,虽然长着张年轻的脸,此刻却胡子拉渣的,又是血又是泥,瞧不出什么颜色,唯有那刚毅的侧脸轮廓在光芒中镶上银边,很有些意境——自从半年前的雁门关之变以后,从太原后方押粮草过来帮忙的江湖人士中,丐帮是最常见的,郭步云是分线中的领头之一,燕凭山和苍恒都见过他好几回,但并不知道他的名字。

        这次虽然知晓了,却无人有交谈的欲望,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他们都最好省着点体力和精神用来对付那些不知何时会冷不丁冒出来的危险。

        秋风似冰刀凛冽,浮沙拍打间不见飘雪,寒意却渗骨得很,丐帮肩上仅披着塞有发黄薄絮的棉衣,那脏软的絮从被割裂的半袖中飘出来,偶尔拂到跟在后面的燕凭山面前,他盯着对方那半身□□的花臂与鳞纹,勉强在视线中无焦点的范围中找出几个可以瞄准的色块,撑住了意识,气喘吁吁地追随着往前走——六子实在太沉了,这身衣甲……也太沉了。

        好像下一刻脊椎就会被压出蛛网似的裂纹来。

        他们要赶的路很长,郭步云对体力计划得非常有限,他中途把六子换到自己背上,这样快累垮的燕凭山就能跟苍恒互相照应着休息片刻。而对于怎么在紧张的情况下救下更多的人,郭步云似乎也富有经验,他给苍云一把兵刀看护左右,循着微弱的呼救声从尸堆里挖出个发冠已经被削掉的少年,少年的整边胳膊已经没知觉,应该是战斗的时候被踩坏了。

        卸下上面的玄甲,丐帮利落地就着简陋的条件给人接了骨,随后苍恒便与少年同行,而昏迷的六子由他和燕凭山轮流背。

        到傍晚的时候,人数已经增加到十来人,他们听到属于狼牙的号角,惶惶昏沉的残鸦过境中,没有人停下脚步,或扶或搀,或拽或背,每个人都拼命地想活下去,在这寒风冻地的硝烟尘灰间,努力呼吸着并不令人畅快,却粘稠到无法脱开的,死亡的腥气。

        郭步云此时也被换到了苍云的背上,他们不久之前遭遇了一小队狼牙军,对面兵精械全,然而在绝境一杀之下,他们居然没有损失几人,只是多数人又添新伤。丐帮亦在护住旁边的少年时后腰挨了一刀,他没有玄甲护体,结结实实吃下刃口之后,就忽然倒下去了。

        郭步云原是带路的,此刻他重伤昏迷,苍云们把他背起后陷入沉默,面面相觑间,有人擦了把嘴角的血,报了自己所在的营帐与军衔,随后能说话的都稀稀落落地将各自的职位对了一遍,最后由时任先锋营的百夫长苍恒来继续带队,他的军衔最高——苍恒其实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但之前丐帮说过是往南,于是他撑着刀,单腿拄着辨明了方向,身后带起哗啦啦的甲胄碎响,在风声中拖曳出服从的沉默。

        人数不断地增加,又减少,燕凭山记不清这是丐帮第几次轮到他背上,他感觉自己背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正在腐烂的肉鱼,腥烈的气味无处不在,他之前已经不太能分别出空气中的味道了,可现在到人烟稀少的山道中,那些淤积的腥垢与叶片的清香明晰地分离出来,熏得他异常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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