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大概是因为第一次和约炮对象同床共枕盖棉被纯聊天的经历,雷狮这一觉注定睡不安生。安迷修翘着二郎腿坐在他家那张小单人床上,朝雷狮扬起下巴:“你梦到我是做什么?”
雷狮也自忖,我此刻的确最不该梦你。
安迷修皱起眉说,你别是还愧疚了吧?
雷狮想,可能有一点吧。然后他说:“放屁。怎么可能。”
可能是他答得太快,牵扯到良心多少也是会痛上一痛;安迷修毕竟不是真实的安迷修,在雷狮梦境的臆想里这一个,大概并没有本尊那么明察秋毫、或者并没有本尊那么锱铢必较——总之这个安迷修并没有提出异议。这个安迷修只是把双手抱在胸前,很闲适似的踢了踢脚上的居家拖鞋。雷狮心里想,这个梦做得未免太仔细了些。安迷修上个月不知从哪儿弄了个见鬼的所谓养生食谱,说是能改善神经衰弱,就一定要做给雷狮吃。那天从农贸市场搞了只活鸡回来杀,一刀下去鸡血洒了一地,拖鞋上也沾上不少。后来再洗的时候,那点鸡血洗不干净,留在布面拖鞋上一个发黄的印子。这会儿梦境里这个安迷修还穿着围裙,脚上趿拉的拖鞋上的黄印子跟着拖鞋一晃一晃,看着格外扎眼。连这么个细节都有,雷狮觉得有些恍惚。
安迷修不再晃那只拖鞋了。他说,这可不像你。
雷狮说,那不挺好的么?你不是总嫌我活得太自我么?
这个安迷修一下子又变得有点忧郁。他说:雷狮,其实你也很念我的好,是不是?
雷狮想,这都是什么屁话。
安迷修拽了拽身上滑稽的小熊围裙说:你看,你连梦里都记得我做饭给你吃。你是不是想吃我做的饭了?
这围裙是某次安迷修周日去超市买东西的时候赶上超市活动,消费满300抽奖抽的。他本来就是想买瓶色拉油,看到摆在奖品柜里那台p4,硬生生多买了二百多块的零食。结果抽了个还带蕾丝花边儿的小熊围裙,穿在身上哪儿都透着违和感。雷狮一边吃着他为了凑消费额买回来的薯片一边笑,气得他下调料时把糖放成了盐,一锅糖醋小排生生报废。
安迷修做饭其实不怎么好吃。他之前一个人生活多年,做饭的手艺也只能算是把饭做熟。雷狮吃饭口味偏重,他却总念叨着健康健康,把一道道清淡的菜式往桌上端。这其中大多数味道一般,称得上拿手的也只有一道西红柿牛腩汤。
梦里这个安迷修还很有自知之明——他刚说完就想起自己做饭并不好吃,于是笑出了声,又晃起了那只拖鞋:也是,你怎么可能想我。苦了你,好不容易离我远远的,晚上还要做这种噩梦。
雷狮想,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说:安迷修,你找茬儿来的吗?咱俩要是在梦里都打起来了,那可真就是噩梦了。
安迷修说,不打能怎么办呢?干一炮吗难道。
这要是面对面,雷狮肯定会说,就干一炮怎么了?可是他现在坐在这个粗制滥造没有实感、却又在某些方面异常真实的梦里,突然就泄了劲儿,连面前这人都不想看着。他知道他现在没有争辩的权利——自己身边还躺着一位呢。然而他无论往哪个方向偏过头去,那里都会出现一个穿小熊围裙晃着拖鞋的安迷修,看一个病灶不明的患者似的看着他。
“雷狮,”安迷修慢吞吞地开口,像在念一句什么咒。“我觉得,我们可能快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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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长痛胜于短痛都忍深深不忿也许你还比他心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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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正文时间线。
雷狮走的时候天还刚蒙蒙亮。安迷修找了件自己的大衣给他,他说不用,安迷修就真当他不用,从善如流地把挂着大衣的胳膊收回来,客客气气地站在门口跟他说再见。安迷修知道楼下大概已经有辆保姆车在候着了,按照雷家管家的办事效率,一套熨烫妥帖、剪裁得体、薄厚适宜的衣服自然也是少不了的,怎么比都要强过安迷修这件还带着樟脑味儿的旧衣。现在已经深秋,朔方比不得南国,凌晨的风打过去能冻透脊髓。雷狮只穿了件衬衫走,关上门之前并没有回应安迷修那一句公事公办的再见。
可是安迷修很累了,懒得去想雷狮临走时回头看他的那一眼到底又有几重天的意思。他自觉话说得够明白,也够狠,就算是雷狮也不可能无动于衷。十年来第一次用和平方式解决争端,可谁胜谁负到底却也没能见个分晓。他早有预料。但不管怎么说,把五脏六腑剖给人看都是个伤筋动骨的活儿,他现在只想回床上睡个回笼觉,平一平心气儿。
门关上了,屋里再次只剩下安迷修一个人。他听着走廊里一点点消失的脚步,想起这大清早的,供热公司也不会从现在就给烧足暖气。屋里这么冷,还是回到被窝里去好。刚醒那会儿他划开手机看了一眼,只有一条院长秘书发来的短信,内容是说给他多批了一天假,让他先养好身体再去上班。
于是安迷修回卧室躺下,被子裹紧了尚有余温,连这单人床也并不逼仄。可是没睡一会儿他就又睁开眼睛——窗帘被他摘下来给雷狮寄回去了,玻璃窗没遮没拦的。天光一亮,晃得眼皮都疼。
他好像到现在才发觉一个人在这小单人床上安睡这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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