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不等他再次酝酿出睡意,凯莉的电话就杀过来。第一遍被他当成闹钟摁掉了,马上不屈不挠打第二遍。安迷修撑开眼皮点了接听,凯莉张嘴就是一句直奔主题的调侃:“安大佬,昨晚可还尽兴啊?”
“你又知道了。”安迷修睡眠不足得有点头疼,实在调配不出精力来应对这个鬼灵精。“大清早就给我打电话来要第一手八卦?”
“我有那么无聊吗?”凯莉听上去有点急,语速很快。“昨晚你喝醉了被雷大少爷带走这件事在场的人都知道。听说他们后来转场玩到十二点都没见你和雷狮过去,散场才接到电话说你醉得实在厉害,雷狮先送你回家了。你俩有没有点什么,这拨人都是老油条,能看出来。鉴于雷神集团是这次掏钱的金主,这消息肯定会被院方压下来,大面积直接帮你出柜倒是不至于。可是谁知道领导班子里有没有看不顺眼想整治你的、觉得你近两年在医院发展得太快想搞臭你的、甚至是单纯嘴贱的,想在背后阴你一把呢?昨晚院长还特意说给你再批天假,但是你越不出现,越是坐实了这苗头,对你就越不利——反正你没来,有些人怎么说怎么是。所以我的意思是,你现在就算难受得坐都坐不起来了,也快点收拾一下,装也得装得跟没事儿人一样来上班。”
安迷修右手捏了捏太阳穴,觉得头疼得更厉害了。
凯莉说完,叹了口气。“我原本是最不爱管这些闲事儿的,但是安迷修,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光明正义、傻得冒泡。”
安迷修对于凯莉的情报网还是有一定认识的——她说“谁知道有没有人要借着这事儿坑你呢”,就可以当做“我已经知道了有人要借着这事儿来坑你”来理解。不知道出于哪里的情分,凯莉作为一个身份背景成谜的隐形大佬,总对安迷修格外多一分关照。安迷修是万事信赖别人有善意的,觉得世界上好人永远比坏人多,就算是坏人,他也只能认识到雷狮那种类型的坏——不玩儿阴的,不暗中损人,强取豪夺才是至高法则。安迷修没有想过他自己作为光源,就算什么事情也不做,光是存在,对于某些夜行动物来说就已经很碍事了。
优秀的品质有时候会招致因为其本身产生的恶意,安迷修理解不了,凯莉也没指望他真的能理解。
“行,我过去。”安迷修撑着床坐起来,晨光照在他背上。
“那就没事儿了。早点啊。”凯莉刚要挂电话,安迷修“哎”了一声。“怎么了?”
“凯莉,谢谢你。”
凯莉也不知是笑了一声还是叹了口气,然后低声骂了句傻逼,挂了电话。
安迷修赶到的时候刚好踩在夜班下班的点儿上,医院里人声喧闹。他在门口卖煎饼果子的小摊上买了俩,其中有一份多加了个鸡蛋。
安迷修进了办公室,和刚准备下夜班的住院医师打了招呼,先拿了病历去查房。他做到主任医师其实早就不需要亲自查房了,可是出于他自己的坚持,还是时不时在大查房以外的时候挨个病房走一圈看看。等他回到办公室,果然看到凯莉已经在他办公椅上坐着了。
安迷修把加了鸡蛋的那个煎饼果子递给凯莉,拿起另一个吃起来。“早上没有手术?”
“是啊。”凯莉咬了一口,“这不就来找你要八卦了吗。”
“我昨天没得闲,今早起来跟他谈了。”
“他怎么说?”凯莉把嘴角的酱汁舔掉,咽了一口问道。
“他什么也没说。”安迷修往办公室的沙发上一仰,两三口把手里的煎饼果子吃完,“我觉得我俩好的时候,我把能做的都做了;现在过不下去了,我也把该说的都说了。可是我对他好的时候,他没多喜欢我一点儿;到了儿了我讲心里话给他听,他连句正式的回应都没有。我现在就想不通,这么多年下来,我是图个什么呢。”
他时常想起自己第一次经历手术失败、抢救无效、病人死亡的那个时刻。手术台上那双眼睛仍然闭着,而心电图和生命体征告诉他,这双眼已经不会再睁开了。他是第一个眼睁睁看着这条鲜活的生命变成尸体的人,尽管他已经尽力了,可是回天乏术——确实地,有好几次眼泪已经在他眼眶里将落未落了。他命里带着这悲天悯人的济世情怀,在医学院上学的时候就曾立下救死扶伤的宏愿。他说自己愿为芸芸众生披上这一袭白衣,当时少年人的胸怀多么热忱——然而天命无常、造化弄人,他每天在生死边缘靠双手从死神手上抢夺生命,终究也会有空手而归的时候。
他想,此刻面对雷狮,和那时面对手术台上停止呼吸的病患,这两种处境何其类似——只是当初他尚有眼泪可流,他清楚这世界还没有辜负了他一腔赤诚。而如今他的泪腺早就干涸了。他遍破这场恋情所遗留的每一方棺椁,无论在曾经多么温情的角落都找不到可供他苟且安眠之处。
他才省悟到,是时候与雷狮作别。
凯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安迷修,你有没有想过雷狮可能不像你想的一样——”
“我想过啊。”安迷修爽快得很,“可是不管我怎么想,他也还是他——太自由了,我没有办法。”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凯莉犹豫一会儿,最终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凯莉,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和他都老大不小了,过日子这是两个人的事——全靠我一个人调整心态配合他,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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