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晴明怔怔凝望他消失的那处,忍不住露出了苦笑:“欲擒故纵……很危险的词汇呢。竟然连这都学到了,你可真是源赖光的一把好刀啊。”
第六章
鬼切换上了黑发武士的面貌,如刀裂帛一般刺入了赖光的生活。他向柴太郎三兄妹引荐自己:“吾名鬼切,既是赖光大人的利刃,亦是侍从。为照料赖光大人的生活起居,请允许我暂留此处。”
丝毫不给柴太郎三兄妹产生怀疑的时间,他游刃有余地包揽了流浪儿之家的饭食与饱暖,每个小孩都得到了新衣服,吃上了鱼饭团、肉粥与甜甜的椿饼。他还用不知从哪来的钱,替柴太郎购回了名贵的药材,柴太郎很快就止住了咳嗽,开心快乐地活蹦乱跳,而他的妹妹小薰与小织则成天缠着“漂亮的武士大人”,求他替她们梳头束发,用纤长的手指盘绕出精巧的发结,使用的每一条发带都是只有贵族家庭才能购置的稀罕货。
虽然赖光当面三兄妹的面斥责过他:“你明明就是只妖怪,别再伪装了!我们不需要你的可怜,快滚开!”但每逢这时,鬼切就会双膝跪下,匍匐在赖光和三兄妹面前,低声说:“我不是人,是妖怪,但我也因此很强,强到足以保护你,赖光大人。如果我不是妖怪,如果我没有这份斩杀一切的力量,你又会嫌弃我弱小,转身离我而去。”
他微微抬起的眼中水波轻晃,像是盛有月亮的深井,柴太郎三兄妹为他清丽的样貌与诚挚的声音而倾倒,纷纷围上赖光,拉扯他的衣袖,你一言我一语:“赖光哥,妖怪也像人一样,有好有坏吧!就算鬼切是妖怪,他也是好妖怪啊!他说他找了你很久,你是他做梦都想再见的人,他好不容易才见到你,你却又是凶他,又是骂他……鬼切多可怜啊,不要这样好不好,赖光哥?”
“是呀是呀赖光哥哥,鬼切什么都会,比源家的姬君还好看,他不像妖怪,像仙人!一定是某位大神听见了我们的愿望,才会将鬼切送来,我们不可以赶走鬼切,否则会被惩罚的。”
“赖光大哥哥,凶凶,不可以!小织喜欢鬼切,大哥哥不许让鬼切哭哭。”
三比一,形势对鬼切一面倒,赖光感觉自己众叛亲离,孤立无援。他烦闷地咬牙,想拂袖而去,但鬼切膝行几步,拽住了他的双手,将他拉向自己,用脸贴近他的腹部,闭上眼轻声道:“今日下午,赖光大人又要去源家做工,您之前不许我跟随,但这是您工期的最后一天……请允许我同行。”
竖起耳朵偷听的柴太郎立刻附和道:“让鬼切一起去吧,赖光哥!源家结工钱的日子,街上的坏人都知道,赖光哥如果在回来的路上被打劫,肯定会受伤!但如果有鬼切这样厉害的武士保护赖光哥,我就放心啦。”
赖光本想严词拒绝,但柴太郎的妹妹薰与织一心向着鬼切,小麻雀般吵吵闹闹,不依不饶地连挤带攘,竟将他和鬼切一同推出了茅屋,在他身后关上了门。
赖光一股闷气憋在心头,恶狠狠地瞪了鬼切一眼,拔腿就走。但鬼切却在他身后露出了饲育者凝望雏鸟般的微笑,无声地追上了男孩气冲冲的脚步,如影逐光。
第七章
自赖光公之后,源氏一族呈现出不可阻挡的欣欣向荣之势,百年来英豪辈出,至今仍名震京都,享有崇高的威望。近来,源氏工匠铸得百年难遇的宝刀,当世无双,家主甚喜。按照惯例,源家将为家主的佩刀举办开刃仪式,而这一代的源氏家主又是个喜欢热闹的豪爽男儿,很自然就决定将开刃仪式办成嘉宾云集的庆典,与京都各大家族增进情谊。
贵族间的大型盛宴更需要充分的准备与充足的人手,柴太郎就是借着这个机会,由相识的老婆婆引荐,进入源家暂做小工。在柴太郎生病后,赖光顶替他的身份,接手了那些杂七杂八的活计:擦洗地板,清扫庭院,摘菜叶,刮鱼鳞,将泔水桶提去车上,替源家的门客们跑腿,为藏兵阁内锈蚀的盔甲打磨抛光,诸如此类。
好心的婆婆愿意为冒名“柴太郎”的赖光做遮掩,但婆婆却在反复打量赖光的容貌后,给了他一条黑色的头巾,“孩子,像我们这样的人,在源家这种地方讨生活,还是不要太显眼得好。”于是赖光点点头,用黑色的头巾裹住了自己独特的银发,还按照婆婆的叮嘱,总是垂着眼睛,不让自己奇异的红眸被人发现。
他在源家工作的最后一天,当然也要如此。当他熟练地裹缠头巾,鬼切向他投来诧异的视线,如果是普通孩子,肯定会在鬼切那等出挑的美人武士面前感到羞耻,可赖光无动于衷,反而自嘲地默默想道:那妖怪总认为我是赖光公的什么人……哼,倘若我的身体里真有赖光公的血,至于为了替小薰买一条新发带,卖掉自己的头发吗?可恶的妖怪,为什么总能轻易做到我做不到的事……我真讨厌他。
赖光抿紧嘴唇,面无表情地走向源氏本宅的后门之一,那是供下人出入的低矮小门,但比起“门”,对成年人而言更像是狗洞。赖光轻车就熟,弯腰便钻了进去,毫不理会鬼切在门外紧急刹住的脚步声,和他略显狼狈的呼唤:“赖光大人!请稍等,这里布有驱妖的结界,我需要一点时间——”
但赖光却灵机一动,转身就开始奔跑,他只想离闯入他生活的妖怪越远越好,他想与鬼切一刀两断,今生永不再见!为此,他得在鬼切突破源氏的结界前藏起来,他要一直躲着,躲到鬼切放弃为止,然后他便能扭转局势,化敌暗我明为敌明我暗,召集帮手,瞅准时机,将柴太郎他们救出鬼切占据的魔窟——源家有哪个地方最安全,是妖怪最难接近的呢?
并未多加考虑,赖光直接冲进了他最喜欢的地方,那是一间坐落在源氏本宅僻静处的幽深和室,远离即将举办的开刃仪式、喧嚣的人海与推杯换盏的浮华,有的只是如笼月光的盔甲,造型典雅的刀架,上绘笹龙胆的褪色旌旗,以及曾经属于某位源氏家主的书卷、符纸与墨宝——这里是源氏存放先人遗物之地,有条不紊地摆放着“鬼杀者”源赖光的生前爱物,甚至包括房间正中的刀架上的传世名刀“童子切安纲”——源赖光并未将这柄功勋卓越的斩鬼之刃带进坟墓,如今的源氏家主仍会在重要祭典上再现它华美的刃光,然而,考虑到童子切可能会艳压今日新开刃的宝刀,源家人暂时将它藏进了庭院深处,让它回到了旧时主人遗留下来的刀架之上。
赖光冲进斩鬼大将的遗物藏室,飞快地关上了所有的拉窗和隔扇,他在源赖光立起的旧盔甲后找到了供以躲藏的死角,但他在扯下笹龙胆的旌旗、罩住自己小小的身体后,不安的感觉还是如探头探脑的小老鼠,在他心里乱蹦乱踩,闹腾个没完。
“一定不能被妖怪抓到。”赖光轻声自语,将霉味甚重的旌旗揭开了一条小缝,他四下观察,在看到房间正中刀架上的优雅长刀时眼前一亮,“是赖光公的童子切!它连鬼王酒吞童子的头都能砍下,一定也能对付那个坏蛋妖怪。”
赖光钻出旌旗,冲向刀架,踮起脚尖,慎重而吃力地抱下了名将曾经的爱刀。自从他决心与鬼切势不两立,他坚持不穿鬼切带回的衣服,更一连多日不吃鬼切做的饭食,或是被柴太郎三兄妹逼急了才勉强抿一口汤,这导致他的身体愈发孱弱,一把童子切的重量都几乎能压倒他,但他仿佛抱着救命的浮木,甚至将因饥饿而毫无血色的脸颊贴近童子切的刀锷,对一把冰冷的死物小声恳求:“请帮帮我,童子切安纲……如果可以,请杀掉那个讨厌的妖怪。”
他期望听见童子切雪刃的嗡鸣,更渴望在这宁静肃穆的“鬼杀者”的圣地,大将军源赖光能回应他的第二次祈求,但真正回答他的,永远不是他所期许的人与物——“源赖光,如果你真的那么喜欢童子切安纲,又何必造就我?它有我强吗?它能像我一样刺穿你的心脏吗?我曾将你的身体砍成碎肉,即便那只是傀儡……童子切安纲能做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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