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切的身影在拉门后由朦胧至清晰,他的头顶又长出了恶鬼的双角,他朝拉门挥出的刀光如若雷鸣海啸,将赖光的尖叫全部堵在喉头,完全未受过武士训练的男孩甚至不能将童子切拔出刀鞘,就绝望地陷入了鬼切俯视他的逆光之影,“源赖光,我曾羡慕童子切安纲,因为只有死物才能为死者陪葬,而我是灵魂被封入刀中的妖怪,始终于死物中存活……作为一把刀,我无法凭自己的意志折断自己。”
鬼切抬手就抽出了赖光未能抽出的童子切,反手刺入了自己的心口。喷涌的血液溅上了赖光的面颊,就连涉世未深的男孩都知道那样深的伤、那样大的出血量必死无疑,但鬼切毫不在意,反而指下用力,将童子切往自己的心脏送入更深,直至几乎没柄,穿透了后背。
“看,你到最后都骗了我,你死了,我仍独活,我永远都摆脱不了你的血契……”鬼切将童子切拔出身体,带出更多的浓稠深红,流淌的血光盈满了整间和室,将源赖光曾经的盔甲染回了旧时的颜色——来自尸横遍野的古战场的血海之赤。
“你的血液混入了我的血,我找不出它,就算我放掉全身的血,它还是躲在某处,我依旧无法死去。”鬼切将手中长刀丢去一边,将它的刀鞘也甩开,顺带踢了那刀鞘一脚,令名刀之鞘硬生生裂开一道狰狞的豁口,仿佛美人破相。
“我恨你,你让我连自杀都做不到……然而,”鬼切又在面色惨白的赖光跟前跪下,高高地抬起双手,以一个祷祝般的姿态捧起了赖光的面颊,更用染血的手指轻柔摩挲男孩细嫩的皮肤,一厢留下无数狰狞的血指印,一厢喃喃道,“然而这样的我,怎样都无法死去的我,便是永远都不会被折断的刀了。比起童子切安纲,果然还是鬼切更强——我,才是你最强的刀,不是吗,源赖光?”
他的语气又开始滑向疯癫,莫名其妙的话语充斥着狂热,但那妖怪始终保持着镇定的容色,秀丽的脸庞甚至透露出些许惹人怜惜的娇憨,“我去看了一眼那把今日新开刃的刀……虚有其表,华而不实,如今的源家也不过如此了。那些坐吃山空的人类不值得留恋,等您了结今日之事,就与我一同回大江山吧。作为您的利刃,我会照顾您,您有我就够了。”
“这一次,绝不会让你死去。”他松开抚摸赖光面颊的双手,想揽住男孩的腰,将他横抱后带离源家,但赖光突然顶着通红的眼角、蓬乱的银发、脏兮兮的小脸,以童稚的声音砸落铿锵有力的话语:“不。我不要你。妖怪都是骗子,永远在说谎,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我不要什么‘利刃’,我不要被照顾,我只相信我自己!”
赖光一脚踢向鬼切血肉模糊的心口,想踹倒鬼切后趁机逃走,但负伤征战对大妖而言有如家常便饭,鬼切不费吹灰之力便捉住了赖光的脚腕,将他掀翻在地,“你不要我?但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在黄泉之境发生的那些事……你一直在强迫我做回你的刀。”
“我从未说谎,说谎的一直都是你,从我熔刀而生,至你弃刀而死,你才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对我做尽坏事的那个骗子,源赖光。”
鬼切因回忆的涌现微微失神,他无比渴望重生后的赖光能回想起过往。怀抱着一丝侥幸,他缓缓松开紧扣赖光脚踝的手指,却见男孩立刻就往前爬行,伸手去够早先被他甩飞于地的童子切,反手就用他最避讳、最羡慕也最嫉妒的刀划伤了他的面颊——“我不姓源!我不叫源赖光!你认错人了蠢妖怪!”
赖光拼尽全力挥出的一刀仅仅在鬼切左眼角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痕,但那道浅伤足以让鬼切的心理防线全线溃堤,“你说我认错了人?我,鬼切,会认错你,源赖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你什么都没留给我,除了一节指骨!我每一天都想找齐你的骨灰,我想将你拼得完整——”
他伸手就攥住赖光握刀的细腕,使劲一拧,硬生生扭断了男孩的腕骨,轰然的剧痛宛若瞬间合拢的棺盖,让男孩登时疼晕了过去,童子切也再度跌落于地,发出玉碎般的轻鸣。
鬼切接住了男孩软软的身体,紧紧地环住了他窄窄的肩膀。他将嘴唇贴近双眼紧闭的男孩的额头,在滚烫而颤抖的呼吸中感受那颗小小心脏的跳动,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从持续了百年的噩梦中脱身而出。“为什么不要我,赖光大人?童子切安纲可不会像我一样,用手去刨土,找你还没被风化的尸骨……”他无声亲吻男孩的前额,一下又一下,虔诚的姿态犹如信徒的叩首。他凑近毫无意识的男孩的耳畔,对曾经不折手段也要追回他、如今却弃他如敝履的主人小声说:“人间所有的刀都不及我,怎能配得上你。我会带你回大江山……我会改变你对妖怪的看法,我一定能做到。”
他抱起小男孩,无视浑身血污,走出了满地狼藉的遗物藏室。刚跨进庭院,他就听见两声呼唤:“鬼切大人。”
那是两位浑身包覆铠甲,连容貌也被鬼面具完全遮掩的式神,大妖认出它们曾归源赖光驱使,用于布防及镇守,可算得上一种人形的“结界兽”。
两位式神先是朝鬼切鞠躬,而后双膝跪地,向鬼切怀中的小男孩行叩拜的大礼,于同时低语:“主人。”
待他们站起,又朝鬼切毕恭毕敬道:“主人的其他遗藏,鬼切大人是否需要取走?”
鬼切摇头,轻声说:“不必,我已经带走了最珍贵之物。”他收紧了环抱赖光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又说:“你们回去清扫,不要让源家人知道我来过。”
式神们俯首应承:“是。”
遵守着曾被教导的礼节,式神们目送鬼切转身,带着他们小小的主人就此离去,直至隐没于廊桥竹苑,消失在庭院深处。
(未完待续)
第八章
小小的男孩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了自己的父母。虽然逆光中的他们面孔模糊,但他们在向他招手,朝他怜爱地微笑,用老住持为他取的小名轻柔地呼唤他:“文殊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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