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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还有位源氏的小姐,丢给我两个饭团。我太傻了,还以为自己的头受了伤,躺在雪地里,就能被‘照顾’……我选中了那个被加了老鼠药的饭团。”

        “‘最近房间里总有老鼠,用了药也杀不死,你长得就像那只红眼睛的白老鼠,看着真不顺眼’……就因为这种理由。这就是所谓的‘照顾’。”

        赖光喃喃的声音仿佛自我催眠,他渐渐止住了眼泪。借由数次深呼吸,他的表情也镇定了下来,反倒显得面上残留的泪痕像是伪装。“我才不要被照顾,我只相信我自己。”他耳语般重复着这句话,就着沾染了掌心血的发带,为自己扎了个草率的马尾。

        然后他站了起来,开始飞快地走动,一边为自己收拾出一个小小的包袱,一边不断地对自己默念:“我是‘赖光’,爷爷叫我‘文殊丸’,我不相信任何人,我不需要任何人。”

        “我不相信任何人,我不需要任何人。我不相信任何人,我不需要任何人。我不相信任何人,我不需要任何人……”在这诅咒般持续的念诵中,他面无表情地拾掇好了行李。

        当他将小包袱挂上右胳膊,慢慢推开茅屋的大门,却恰逢撞上鬼切的回归。只见那姿容昳丽的黑发武士踏着深秋冷淡的阳光,神情轻快地朝他走来,即将微笑着重返他的身边,再将他推进新的炼狱。

        他冷漠地凝视自己最痛恨的梦魇,在鬼切距他仅有三臂远时喝住了他:“停下,别靠近我,妖怪。”

        鬼切立刻刹住脚步,清秀的眉峰滑过阴霾,但又极快地散去。当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中的喜悦就像渴水的鹿终于找到了小溪,他的每一句话尾都藏着快乐摇摆的耳朵,“您醒了,赖光大人。我已将柴太郎、薰与织护送到值得信赖的人类家庭,柴太郎给您留下了一封信,同时托我向您道别,感谢您多日来的帮助。”

        “您已对柴太郎等孩子尽到了应尽的义务,没有必要再滞留此处。趁着今日天朗气清,请与我同回大江山吧!我为您准备了新的小屋,储藏了各种食材,一反木绵帮我挑选了最好的织锦,您一定能找到自己喜欢的衣服。我那里什么都有,您绝不必像现在这么辛苦,如我还有考虑不周之处,赖光大人只需说一声,大江山虽远离人类的都城,但我的脚程快,您想要的任何东西,我当日都能为您带回。”

        鬼切说及此处,感觉自己带笑的嘴角即将咧到耳畔,他赶紧低头,看向脚尖,以免自己过分的狂喜吓到赖光,“大江山位于平安京以西,是个风景秀丽的地方,我那里非常安静,但如果赖光大人喜欢热闹,我可以立刻搬去您的指定之处。”

        “我有一些同伴,他们都是……妖怪,但他们绝不会伤害您,我也不会给他们任何接近您的机会。不瞒您说,我,鬼切,是所谓的‘大妖’,我很强,比您想象的还要强,即便在酒吞那等鬼王面前,我也有能力保护赖光大人的安全。”

        “因此,赖光大人,和我走吧。”鬼切抬起眼睛,明亮的瞳孔在晨曦下熠熠生辉,他百年来抑郁寡欢,是第一次露出如此开怀的笑容:“与我一同回大江山,由我照顾您!我绝不会像您的父母那般,为了节省一口口粮就抛弃您,也绝不会像柴太郎他们那般,既弱小又没主见,我不但不会成为您的拖累,还会保护您!我有足够的力量满足您的一切愿望,包括替那位曾经抚养您、却因毒发而身亡的老住持报仇,我已经查到了线索,凶手是一只喜爱藏匿在大小寺庙中的蛇妖,她的毒对我而言不值一提,我很快就能找到并杀了她,为您——”

        鬼切说上了兴头,白净的脸庞泛起明丽的艳红,就像一株因美好愿景而兴奋盛放的木槿花树,但他那欢喜的枝头只让赖光觉得吵闹。

        “闭嘴,妖怪,你不配提起我的父母和爷爷。”赖光打断了忘乎所以的鬼切,用冰锥般尖细的童声冷冷地说:“由你照顾我?让我跟你走?别做梦了,我才不要做你的玩物。”

        他将肩头的小包袱丢之于地,让简朴的家当就此散落,“俘虏,禁脔,仔猪……请求妖怪恩赐的人类,只会沦为妖怪饲养的畜生,相信妖怪的家伙,一概愚蠢至极。”他弯腰拾起一只毛线球,抽出扎在上头的缝衣针,用锐利的针尖对准了自己的面颊,“说,鬼切,你到底看中我哪点?是因为我的名字让你想到了赖光公吗?还是因为这张脸?我和源家的赖光公到底哪里相像?告诉我,我把那些部位都挖下来给你,然后你就可以滚了。”

        他用小小的手攥紧缝衣针,红眸目不转睛地盯着鬼切,见黑发武士第一次露出惊恐万状的神情,他内心的畅快宛如毒蛇,将他仅存的自尊如菟丝般缠绕,“你不说,我就把整张脸都划烂,你再缠着我,我就把整张面皮都撕下来。这样就不像赖光公了吧?这样我们就两清了吧?”

        仿佛是为了印证自身威胁的力量,赖光让针尖刺入了颧骨,他的手指往前一拖,血线就如泉水般涌现,染红了他的小半张脸,“满意了吗,鬼切?赖光公那样的大人物,可不会被一根针刺破脸,如果你再叫我‘源赖光’,你就是世界上最瞎的妖怪。”

        男孩说着便笑了,他伸出舌尖,舔了舔滑落嘴角的鲜血,并在鬼切单脚后移、试图蓄力后冲向他前厉声喝道:“你听不懂人话吗,鬼切!你是不是又想拧断我的手?还是想掐我的脖子?我劝你不要在今日故技重施,因为我宁可自己去死,也不会再被你碰一下!”

        赖光抬起右手,将针移向自己的右耳,他曾听说“由耳穿脑”这种死法有着诸多好处,包括出血少、死状体面,耗时短、一击毙命,于是他将针尖慢慢探入小小的耳孔,同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鬼切,他发誓自己要以命相搏,至少赢鬼切一次!

        当男孩坚定的针尖即将接触脆弱的鼓膜,面无血色的大妖终于开口:“不……不、不要,住手,赖光,住手……”他绝望地看向以死相逼的男孩,在浑身颤抖中一步步后退,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嘲讽与悲痛,赖光那充斥着憎恨的眼神足以令他肝胆俱裂,“求你不要死,求你……我什么都听你的,求你不要死。”

        他“咚”地跪落于地,朝天空摊开双手,向赖光匍匐上身。这是妖族最卑微的求饶姿态,对大妖而言是最刻骨铭心的侮辱,但他什么都不在乎了,他宁愿用尊严去换小男孩的生命,也不要眼睁睁地看着“源赖光”第二次化为尘土!

        “求你不要死。”他用尽全力祈祷,将额头抵住地面,在躬身的黑暗中冷汗淋漓,等待男孩的宣判。他在剧烈的心跳间隙捕捉到男孩冰冷的声音:“什么都听我的?呵,你真是个反复无常的蠢妖怪,如果可以,我现在就想命令你砍下自己的首级。但那样未免太便宜你,我要在拥有了力量之后斩尽万妖,亲手捣毁你所说的大江山,而我要杀的第一个妖怪,就是你,鬼切。”

        “在那之前,在我拥有力量之前,妖怪,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今后再也不许出现在我面前。”

        赖光的话语砸向他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就像是当初那具源赖光的傀儡,被狂刃捅刺,被乱刀砍剁,连骨头都碎成渣,连血肉都化作泥,由金刚不坏变成了一摊碎肉,满地、满眼、满世界都是不断蔓延的赤色——它们共同写出了一句触目惊心的箴言:生时善恶,皆有报应。

        “这就是你对我背叛的惩罚吗,主人?”鬼切维持着跪拜的姿势,于内心凄苦地惨笑,“我当初怎么对你,你如今就怎么对我……”

        他将下唇咬出了血,不打招呼便站起转身,如风般冲向来路,如疯子般急于逃离过于惨酷的命运轮回,下一个瞬间,他就消失在了赖光面前,未留一滴尘埃,仿佛从未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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