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中央,有玲珑假山,做了此荫翠的装饰,精巧的石阶上去,一亭翼然,藤技青蔓,韵味古雅,亭名凌虚。
白渊斜斜绮在亭栏,淡金色衣袍散在风中,掌中一枝玉萧垂下深碧丝绦,丝丝缕缕如柳丝。
他含着一丝迷醉的笑意,聆听着前方暖阁里传来的琴音,那里一方碧纱窗掩得密不透风,窗影上隐约映出淡淡一抹影子,极玲珑的曲线。
白渊掌心的玉萧,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敲着。
琴音悠悠。
这般听了很多年。
很多年前,这琴音还没这般流畅宛转,空灵韵致,最初的时候,是有些生涩的,时不时还冒出个破音。
那时景阳宫内一传出这样的琴音,附近的百姓们便会露出会心的微笑,说:小公主又在练琴了。”
便会有三三两两的人,隔着宫墙远远的站下,由那琴音的断续程度,来揣测小公主的身体状况。
他也在听,一边听,一边卖切糕。
切糕是娘做的,全家唯一赖以生存的就是卖糕的收入,娘每日早起四更,手泡在冰冷的水中洗糯米,一双曾经纤细洁白的贵妇的手,早早的成了十根萝卜。
银子挣得很艰难,不过聊以果腹而已,三岁的妹妹,随着她们颠沛流离,得了伤寒没病医治,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冬夜,死在娘的怀中。
他一生都不会忘记那夜,破日的灯盏里那一点如豆的灯光,映着斑驳漆黑的墙壁,映着妹妹惨白的脸,映着娘亲没有表情,却更令人心碎的神情,娘紧紧抱着妹妹,四面漏风的破墙上,她们瘦弱的影手轻轻摇晃,那般瘦的影子,像下弦月月瓣一弯。
风将门吹得哐哐直响,每一下都像撞在他心上,他呆呆的看着娘,她只是茫然的抱着妹妹,低低的唱。
乖囡囡,好好走,转生来,做福人。”海天中文首发
那调子依稀是家乡古调,人死的时候,由客人在家门前哭唱,可是他们寒门陋户的外乡人,哪来的客人?只能自己唱了。
风撩起娘的乱发,露出她苍白的脸,昔年名动京城的贵夫人,如今憔悴得不成模样,昔年那享誉公侯的好嗓子,如今唱着凄切哀婉的丧歌。
她整整唱了一夜,唱到最后已经发不出声音,依旧在唱,天明时,他觉得自己如果再听下去,一定会疯掉,他扑过来,从娘的怀里抢走妹妹,在院子里掘了个坑,将那冰冷的小尸体埋了进去。
娘抢出来,哭着脱自己的衣服要给妹妹敛葬,哭着说怎么能令她赤身下鼻永世受寒,他咬着嘴唇,一把将娘推开他们娘俩,只刺下身上那件衣服,已经不足以御寒遮羞,再脱了,要怎么活下去?
冻土挖起,一铲铲的落在白蜡样的小尸体上,他咬牙看着妹妹永远消失在土层里,一声声在心里发誓:
清儿“将来我要给你烧很多很多衣服,就像我以前也有很多很多衣服一样,你先”,忍上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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