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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沉吟了一下,便答应了。

        他面目清瘦,人很精神,看上去也只有五十多岁,扎着裤腿,脚步轻捷,我快步跟上他,问:

        “师父看样子要出门远行?”

        “先去江西访几位老僧,然后还要去好些地方。”

        “我也是个游离的人,不过不像师父这样坚诚,心中有神圣的目的,”我需要找话同他说。

        “真正的行者本无目的可言,没有目的才是无上的行者。”

        “师父是此地人?此行是告别故乡,不打算再回来了?”我又问。

        “出家人四海为家,本无所谓故乡。”

        说得我一时无话。我请他进了园林里一间茶座,拣了一角稍许安静处坐下。我请教了他的法号,交换了自己的姓名,然后有些犹疑。

        “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好了,出家人无不可对人言,”倒是他先说了。

        我便单刀直入:“我想问问师父为什么出家?如果没妨碍的话。”

        他微微一笑,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呷了一口。望着我说:

        “你怕也非同一般旅游,有点什么任务在身?”

        “当然不是要做什么调查,只是见你这位师父一身轻快,有些羡慕。我虽然没有什么固定的目的,却总也放木下。”

        “放不下什么?”他依然面带微笑。

        “放不下这人世间。”说完,两人便都哈哈笑了起来。

        “这人世说放下,也就放下了。”他来得爽快。

        “其实也是,”我点点头,“不过我想知道师父是怎么放下的?”

        他便毫不闪烁,果然说出了他一番经历。

        他说他早年十六岁还在读中学的时候,便离家出走,参加了革命,上山打了一年的游击。十七岁随大军进入城市,接管了一家银行,本来满可以当个领导,他却一个劲要求上医学院读书。毕业后分配到市卫生局当干部,他还坚持要做医生。之后,他顶撞了他医院的党支部书记,被开除党籍,打成右派分子,下放到农村种田。乡里成立公社医院的时候他才弄去当了几年医生。其间,同个农村姑娘结了婚,一连生了三个孩子。那知道他竟然又想信奉天主,听说有位梵蒂冈的红衣主教到了广州,他于是专程去广州想找他请教天主教的真谛。结果不仅没有见到这位主教,反而背上个里通外国的嫌疑,这嫌疑也就成了他的罪名,又从公社医院里除了名,只好自学中医,混同于江湖郎中,谋口饭吃。一日,他幡然醒悟,天主远在西方不可求,不如皈依佛祖,干脆家也不要了,从此出家当了和尚。说完便哈哈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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