掐指一算,好家伙,原来我已经进来半年多啦。这半年多我似乎一下子长大了许多,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孩子猛然长成了一个预备役劳改油子。我不禁笑出声来……哈哈,劳改果然改造人啊。吃饭吧,吃饱了继续改造,美好的人生在等着我呢。
“对门的,”孟姐把头伸了出来,“姐姐给你糖吃,接着。”
糖?这玩意儿是什么滋味我都快要忘了……我连忙伸出手去。
“啪!”一块花纸包着的糖块掉在了我的手上,姐姐好准头!急匆匆地剥开糖纸,把糖扔进嘴里,噶蹦噶蹦嚼了吞下肚去……什么滋味也没有品出来。伸出舌头舔了舔糖纸,发觉腮帮子生疼。我在心里又骂开了药瓶子:儿子啊,你打你的亲爹也这样嘛。
假女人(2)
慢慢舔着甜丝丝的嘴唇,我躺下了,转在磨盘上的感觉又来了。
“胡四,出来。”高队长在开我的号门,哗啦哗啦的声响让我一阵心悸。
“高队,什么事儿?”
“狱政科提审!”高队长的声音像是吃了枪药。
从昏暗的走廊里出来,迎着刺目的阳光,我的眼睛很不适用,甚至有点儿疼的感觉。低着头,眯着眼,跟在高队长后面轻飘飘地走。我感觉两条腿已经不属于自己的了,老是往斜里晃,就像是鸡场里的公鸡转着圈儿撵母鸡的样子,这个姿势在别人看来肯定彪悍得很。
走到操场的时候,我看见寒露跟在郑队长后面正往入监队的楼上走,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心揪得紧紧的,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怕他?还真有点儿;恨他?我想杀了他!我不止一次地幻想着等我出去以后,花上几千块钱雇人弄死他,这种情形甚至成了一种固定的模式,时不时地出现在我的梦中。这时,寒露也看见了我,这家伙神情暧昧地冲我咧了咧少了两颗门牙的大嘴,样子像在挑衅。我顿时气血上涌,猛地向他扑去。第二步还没迈出去,身子先飘在了半空,好像是坐上了飞机的样子,忽忽悠悠很舒服……
看着跟在后面的高队长,我的脑子糊涂得更加厉害了:刚才这是怎么了?飞机呢?
我爬起来,迷瞪着眼睛打量蓝绸缎一样光滑的天空,除了明晃晃的太阳眩目地挂在天上,向我抛着恶毒的飞眼儿以外,哪儿有什么飞机?寒露去哪里了呢?刚才我分明看见他跟着郑队长上楼了,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莫非是我想寒哥想糊涂了?不应该呀,我不应该这么虚弱的。打起精神来,千万不能乱了脑子,关键时刻到了。
我晃晃脑袋挺挺胸,迈步走向前方,气势汹汹,直接走进那抹遥远的阳光。
进到队部大院的时候,门口站着郑队长。
我下意识地站住了,接着就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脑子来,看来我是真的想寒哥想疯了,人家郑队长不是在这儿站着吗?
回监号的路上,我的两条腿飘得更加厉害了,就像是走在软绵绵的云彩上,脑子也糊里糊涂的,像是装满了烟。我感觉自己这是走在了回家的路上,我大哥正在旁边数落我:你想把咱爸和咱妈气死?你整天不回家,在外面“作”什么?我三哥和我二哥劈面就打:你算个什么玩意儿?老胡家早晚败落在你的手上!姐姐也奔我来了,她的手里拿着擀面杖……
“你趴墙上干什么,睡着了?”药瓶子扳着我的脑袋摇晃。
我哭了吗?我抬手摸了摸腮帮子。唉,还真是那么回事儿,湿漉漉的。
我回头冲药瓶子笑了笑,脑子里还在想着老母亲那张老泪纵横的脸,一句话说不出来。
回到号子,我头晕得厉害,点上药瓶子给我的烟,还没抽完就迷糊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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