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们再次用默许回答了朱左。
“我们用抓阄的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朱左手里捏着一大把参差不齐的木棍,说,“这里面有八根最短的木棍,抽到这八根签的人要想办法引开楚子和无累和尚,以便‘胜利者’顺利作好埋伏并且在这之前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他们合欢——为了公平起见,我最后一个抽。”
抽签的结果出来后,有人感觉一步登上天堂,有人一瞬间坠入地狱。最后一根木棍是所有木棍里面最短的一根,朱左一屁股跌在地上,狠狠地煽了自己一耳光。
胜利者一一过来和失败者们握手告别,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麻线田的房前屋后。
透过窗户,失败者们遥遥地看见暮色下浑身污泥的小赛仰卧在朱三驴子家门口那块大石头上吹笛子。看得出来,他还没有进屋。
失败者们商量决定:先派一个人过去尽量缠住小赛,不让他进门。然后适时地让另一个人煞有介事地去喊先过去的那个人去梨花宫打猎,就说在那里发现了一头野猪。
小赛酷爱打猎,麻线田人是众所周知的。因为他讲得最精彩的故事之一就是谷底那段艰苦卓绝的狩猎经历。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不想去,为了讨楚子欢喜也得去。如果情况比预想的还糟,其他人就说他狩猎经验丰富,生拉硬拽也得把他拖走。然后让朱左诱骗刚进屋不久的楚子,声称去梨花宫一睹小赛狩猎的风采。
他们打赌,这一计划百分之百万无一失。
事情正如朱左他们所预料的一样顺利。当小赛看到上气不接下气的楚子时还以为麻线田出了什么大事。楚子说明来意后,小赛吹吹明灭不定的火把哑然失笑道:“什么野猪,你看这些脚印,如果野猪的蹄子真有这么大,那还能叫野猪,那不成野人了吗?”
“我确实看到一头很像野猪的东西从这个地方走过,凭我多年的狩猎经验,这应该是头野猪。”谎报军情的朱左还在振振有辞地为自己的谎言辩解,他又补充了一句,“可能经验有时候也会出错,请大家原谅。”
众人的表情有些难看,都在埋怨为了一头子虚乌有的野猪,白白浪费了宝贵的体力。有人就顺着其他人的话说道:“我们到是无所谓,但是对无累师傅你总得有个交待才行呀!”
“说得对!”大家齐声附和道。
“这是我们麻线田最清纯的泉水,据说喝上七八口就能益寿延年。今天我们哥儿几个就以水代茶好好敬几杯我们远方来的客人,大家意下如何?”朱左指着新月池(楚子洗过澡的那个水池)里的清水说。
“这个提议最好!”众人异口同声地再次附和道。
于是每个人摘下一片心草闲自得地吐着烟圈儿。他身边的草地上插着据说是当年他曾经常用来挂银元和纸币的那根竹竿,不过今天挂的不是银元也不是纸币,而是两个红本本。他望了一眼下边攒动的人头又吐了个烟圈,不紧不慢地说:“今天把大家请来,本乡长要给大家说二件事——”他吐了泡口痰,清清嗓子接着说,“第一件事是我们麻线田一包包谷万斤重的劳动成果在山外引起了极大的轰动,县长说我们为社会主义建设做出了贡献,特此向我们麻线田颁发了一本奖状。县长希望我们再接再厉,彻底摘掉原始社会压在我们头上的帽子,种出更大的包谷,杀杀英美帝国的锐气。到那个时候,他还会发一张更大的奖状给我们麻线田人!”
人们伸得长长的脖颈一下子像烈日下蔫了的南瓜藤蔓似的伴随着阵阵轻轻的叹息缩了回去。朱三驴子“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从竹竿上小心翼翼地拿下另一个红本本说:“外面早也经进入文化大革命时期,文化大革命是什么?就是背这个本本——毛主席语录。毛主席知道不?比我朱三驴子还厉害的角色,不背只有死路一条!现在我宣布,从今天开始,每个人每天早上睁开眼要背,穿衣服要背,蹲茅坑要背,下地要背,收工要背,总之一句话就是晚上做梦也得来他一两句才成!现在跟着我念——不怕牺牲,排除万难……”
后来,朱三驴子觉得麻线田人整天开口毛主席,闭口毛主席,生怕时间长了,会忘掉他才是这里操有生杀大权的人。于是他就在毛主席语录后边加了十几条朱三驴子语录,其中有这样的话:“毛主席,天边星;麻线田,要靠谁?朱三驴。朱三驴,比爹亲。”
项老三午耕后在田埂上吸旱烟,背语录吐字不清被扣掉一天的工分;朱九九撒野尿时居然哼着从小赛那里学来的那首云南民歌,被朱三驴子往小肚子上狠狠踢了一脚,从此再也拉不出一泡顺畅的尿来。
整个麻线田笼罩在语录恐怖的阴霾之中,就是睡着的时候,人们也得张着嘴竖起耳朵提防着朱三驴子的脚步声。
几天以后,朱三驴子再度出山。不过这次很快就回来了。他再次把麻线田人召集起来,左手直指天空,右手捏着手枪,用慢节奏的唱腔说:“红卫兵全国大运动开始了,县长说了,鉴于麻线田是刚刚从原始社会投入社会主义怀抱的新生儿,没有机会受到万恶的资本主义腐朽思想的影响,暂时把孔老夫子拉出来批斗批斗就行了,因此也就不从外面派遣红卫兵,要我们自己组织自己的红卫兵,过一段时间,他老人家亲自要来检查批斗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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