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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几个读过《论语》的人听清楚孔夫子三个字外,谁也不知道朱三驴子在说什么。有人忍不住问:“红卫兵运动是什么意思?”朱三驴子答不上来。又人问:“没听说过孔圣人生前犯过什么大错,为什么死了几千年后却要批斗他?”

        朱三驴子大手一挥:“这是上面的意思,问这么多干什么!”

        麻线田革委会成立了。朱三驴子亲自任革委会主任,成立了一支手拿长矛,腰配弓箭的极具麻线田特色的红卫兵队伍。小赛在这支队伍中的地位仅次于朱三驴子——革委会副主任,这是朱三驴子强行封的。

        革委会成立后两个小时,朱三驴子把人们从地里赶回来参加批孔大会。

        他装腔作势地说:“批孔大会现在开始,全体鼓掌!”有人肩上的犁头还没来得及放下,有人被背上的竹筐压成一道弧形,半大的孩子背着他们的弟弟妹妹,有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哪里抽得出手来鼓掌。朱三驴子见状接着说,“孔夫子,生前是圣人——”他小声问身边的小赛圣人是什么意思,小赛说大概是不会犯错误的人。

        “什么是圣人,就是不会犯错误的人,既然没有过错我们为什么还要批斗他呢?因为他生前虽然没有错,可死了以后得罪了一些不能得罪的人,因此必须得拿点颜色给他瞧瞧——那该怎么斗呢?很简单,就是往那个草人身上吐口水,泼粪便,然后骂他臭老九就可以了。”朱三驴子指着红卫兵刚刚扎好的胸前写着“臭老九孔夫子”六个大字的草人如是说。

        朱三驴子提着半桶粪便正准备带头给“臭老九孔夫子”一点颜色瞧瞧,不料楚子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草人面前。死寂的人群开始沸腾起来,看朱三驴子如何收场,众人都在拭目以待。

        “不批斗不行吗?”小赛看着楚子一脸愤怒的表情问朱三驴子。

        “师傅,我的副主任同志,你在外面呆了几十年,难道对外面了解还不够深吗?如果我们不从,不说是我,连所有麻线田人都只有一个死字!”朱三驴子说。

        小赛心里清楚朱三驴子的话并非夸大其词。他把朱三驴子拉在身后吞吞吐吐地对楚子说:“为了——麻线田——你让开吧——”他觉得脸火辣辣地疼。

        楚子转过身,跪在“臭老九孔夫子”面前磕起响头来。鲜血从她的额头往下流,把地上的沙粒都染红了。

        “孔圣人——”灰头土脸的人们也跟着跪下大声哀嚎。

        楚子停止叩拜,把年事已高的老人一一扶起来。众人也都跟着站起来。朱三驴子松了一口气,他从怀里掏出那张麻线田世代相传的记载着《论语》全文的发黄的牛皮,命人把它放在草人面前一把火烧了。牛皮干燥得像一把枯草,以飞快的速度把麻线田文明史的标志化为灰烬。

        小赛注意到楚子绝望的面庞滚下几颗泪珠。他低着头不敢再看她。他感到自己从来没有这样害臊过。

        朱三驴子把粪便泼在草人上,鼓足勇气骂了句:“臭老九!”然后命令麻线田的红卫兵集体向草人吐口水,并齐声骂:“臭老九!”

        小赛推辞出家人骂人会被佛祖惩罚的,于是用“阿弥陀佛,罪过,罪过……”来代替。

        虽然“臭老九”孔老夫子被斗了个够呛,按理说检查过关是没有问题的,但朱三驴子心里还是不够踏实。他想,外面的人靠不住,说翻脸就翻脸,如果出点什么差错,天才知道他们会拿我朱三驴子怎样开刀!

        他亲眼目睹过他们收拾不听话的“资本主义残渣余孽”的手段。他朱三驴子算是够狠的了,可是外面的许多玩法他连想都想不出来。比如说,把老女人(据说是地主的女人)弄在几条长脚高凳上,然后在她们的长发上系一个大称砣,在最下面一根凳子脚上系一根粗绳,让一个红卫兵远远地牵着。当批斗大会进入高潮时,红卫兵使劲一拉,女人从两米多高的空中摔在地上,称砣砸在后脑上铿锵有声。这么一折腾,轻则残废,重则浆脑涂地,每每看得他心惊肉跳。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命令小赛率领麻线田的红卫兵对整个麻线田挨家挨户进行全面搜查。为了保险起见,他下了一个极端的命令:凡是私人的器具(财产早被结巴县长搜刮一空),除了茅草以外,全部没收并予以销毁。

        “你说这把剑是你家的传家宝?好,找个地方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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