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拉来了一车“犯人”。吱的一声,车停下,拉车的“马人们”把缰绳从肩上取下,一个个瘫坐在地上,只会大口大口地喘气。
小赛发现了高个子。他趴在一根因“犯人”与日俱增准备用来建造新牢房的大木头上一动不动,蓬乱花白的头发迎风呜咽着。
小赛心头一惊:原来是汪区长!我的救命恩人!——
小赛强忍住泪水,他想,必须冷静,必须得想办法把麻线田的真相告诉汪区长。如果老天有眼,有朝一日能为麻线田申冤的就只有汪区长了!
小赛愤愤地对身边看管他的红卫兵头儿说那个高个子是他的仇人,他想教训教训此人,以解沉积在心头的多年之恨。
红卫兵头儿向文质彬彬的“眼镜儿”走去。几分钟后,他回来了,说:“你以毛主席的语录发誓,没有说谎。”小阿点点头。“那就给你十分钟,不能把他打死,他可是经过‘狼食选拔赛’存活下来的不可多得的马人。”小赛又点点头,然后一步一步向汪区长走去。
小赛发现自己已经触摸到汪区长的身体,才意识到该动手了。于是他像发疯了似的用拐杖猛击汪区长的后背:“你这狗日的,竟敢勾引老子的婆娘,我打死你这狗日的淫贼!”汪区长从木头上挣扎起来却没站稳,一个跟头栽在地上,他本能地向前匍匐着,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围观的红卫兵哈哈大笑:“给人戴绿帽子,该打!活该!”
小赛趁机附在汪区长耳边小声说:“我是蔡壳,请坚持住,往前爬,这里红卫兵多,不好说话……”汪区长似乎听懂了小赛的话,惊讶地抬头迅速瞥了小赛一眼,奋力向前爬。红卫兵并没有跟上来。对于这种小闹剧,他们好像提不起兴趣。
好不容易汪区长爬到大牢背后,终于避开了红卫兵的视线。小赛抱住汪区长失声痛哭:“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汪区长想笑,可一脸凌乱的皱纹更像是在哭:“小声点,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抓紧时间说,让他们发现真相那就麻烦了。”
小赛把阎汪屠杀麻线田,自己即将赴死,如果汪区长有朝一日活着出去,一定要为麻线田昭雪申冤的意思杂乱无章地向汪区长说了。
汪区长用嘶哑的声音说:“这里发生的一切,党中央不知道,毛主席也不知道,总有一天,他老人家会知道真相的,这些畜生,毛主席一定不会饶过他们——我每天都在和死亡赛跑,就是为了等这一天,你要相信我,我一定活着出去。”他抚摸着小赛的头,说:“头发全白了,老了——永别了——朋友——”几滴老泪落在小阿的脸上,热热的。
小赛终于知道自己头发白了,老了。他亲了一下汪区长的额头,颤抖着说:“老了好,这辈子终于还是熬到老了——再见了——朋友——”
第三十九章行刑者
临行前小赛才听说阎汪升职了,据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职位,他走后就到省上报到。
几乎县上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为小赛送行。等众人坐定,阎汪发表了慷慨激昂的演说:“无累师傅不是普通的和尚,因为他并没有像其他和尚一样天天守在寺庙里参禅诵经,而是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佛门也应该走向社会主义,和尚也有能力搞好社会主义建设,和尚也有志气和英美帝国比比干劲,因此无累和尚值得我们这些在坐的社会主义忠实的拥护者们尊敬,我再重申一遍,无累师傅是一个具有社会主义特色的和尚,是我们无产阶级的好朋友!”
下面掌声雷动。
“今天去和夫人团聚,大家都想来送送你。这是我阎某人代表党奖给你的一点小小心意,你一定要收下。希望你再接再厉为社会主义建设多做贡献!”
不愧是和阎王一个姓,居然无耻到这种地步!小赛有一种想揭穿他禽兽行径的冲动,不过他很快冷静下来——曾经证明阎汪浴血拯救麻线田却无能为力是他说的。就算有人相信他现在所说的才是实情,才是真话,可眼下这些人都是阎汪屁股后面的看家狗,个个都是坏事干绝的货色,说什么都是屁话,唯一还能作用的话就是让自己早点死,免得还要赶这么长一程路,还有汪区长也永远无法实现向毛主席呈报真相的心愿了。
阎汪,何等聪明毒辣的人,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肯定不会放过和他蔡子有任何关系的人,那麻线田的血就永远白流了。
“阎县长菩萨心肠,真是我等的好榜样!”众人纷纷附和,也打开各自腰包,不容分说,往小赛手里塞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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