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不爱听人家的故事,可他的故事,她一听,就动心,还带着点点心痛。
生死与共的好兄弟,却因为他的一次任性,几乎葬身八仙岭。他的兄弟让他弄得脑部严重受伤躺了医院三个月,他妈妈则因为儿子的鲁莽过份而送他去英国寄宿。
一对好兄弟,因为一次乐极生悲的意外而分隔,一分,就是十多年。
他没脸见他的兄弟,他知道那次意外,让兄弟终生失去味觉和嗅觉,他除了让自己终生活在内疚的阴影里,没有其它更自责的方式。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纵然生活惬意,他的笑容,长不过两秒。
没想过再见,更没想过再见面的时候已是生死诀别。兄弟亲自打电话说要见他,他抛开与大客签约的机会,飞奔到医院去,看见他的时候,他已在加护病房,鼻子上、手上、脚上都插着不同的喉管。一条条管道彷佛通往上天之路,他痛了,比兄弟更痛,抚着兄弟的手,他不再逃避,剖心沥肝也要作出苦压多年的忏悔。他哪知道,兄弟叫他来的目的,就要是他承受更荒谬更不可思议的事情:
“八仙岭的那一次,……其实是我……我故意让你推,然后假装掉下山。……我以为,你在人前出丑……那……那喜欢你的,就……不会再对你有好感……我就可以……没想过,我自编自导的……恶作剧,居然……差点要了我的命……而我……跟你……也从此……我们十多年的交情……从此就……”
不是这样的,他一心以为今次会跟兄弟冰释前嫌,他一心以为终生的内疚终于可以得到释放,到头来,他得到竟然是如此痛心的,滑稽!
内疚的不止他一个,他兄弟始终没有得到,为了折磨自己,他选择了最浪费生命的方式──滥交。结果,爱滋恋上了他,人未壮年,命已呜呼。
“他只说了‘对,不’两个字就断气了。”庞兆旭拳头移至咀边,彷佛要把一切愤恨和不安通通堵死:“医生给他盖布的时候,他的咀巴,仍然没有合起来。”抿紧双唇,庞兆旭内腔的压迫令颊骨凸露,额角的青筋在皮下反复弹动,是忿怒还好,可他那比恨更伤的痛,叫人看着心酸。沙哑的嗓子窒息一会才能继续:“他太过份了,怎可以,不听我原谅他的话,就这样……”最后两字在走调中隐没,庞兆旭连最后的支撑点也找不着,整个人往前要倒。黄敬依扶他不稳,索性把张手把他抱入怀中,这一生,她也没有试过跟一个男生如此亲近。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当她所倾慕的男生搂完一个又一个的时候,她更警惕自己,不可以随便把她仅有的怀抱贡献出来。
“你要原谅他,是不是?”抚着庞兆旭后脑勺儿,那股烫手的热劲要她的心也随之火烫起来,眼看天花,她自己也不知道为甚么不敢接触那红肿的双眼。怀中有着他的呼吸,她却大口大口扯着房内的闷气,口里还装得满轻松地说着:“那你就跟他说清楚呀。现在不能说,终有一天说得成。人说天上方三日,人间已千年。这样算的话,他在天堂登陆不到一日,就会得到你的原谅啦。那也挺划算嘛。”应该笑的,就像华尔兹一样,敌进我退,他放我收,他流泪吗?我就张笑口,这样才能平衡。黄敬依是这样想的,可到这一刻,眼泪不听划破,伤痕累累的手。手指在伤口处抚着,脑袋里闪着的全是他吃痛的脸,她硬咽着,一声声低语:“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脑袋无力地往他的背部垂下,脸庞悄悄往他偎去,无声的泪终忍不住纷纷落下。
也许,到了那晚,他们开始感受到所谓夫妻的点点滴滴。婚姻两个字,无非一个安抚,一个扶持。
第六章
(六)
生死随缘,说时容易放开难。黄敬依主动加入治丧委员会,算是夫妻俩第一次搭挡。由筹备到结束,两人说话不多,只是他未说话她先做,她未倒下他先扶。他牵她手的次数不多,由在婚姻注册处数起,十只手指也数得尽。第一次拖手,她火红着脸抽身,匆匆垂头转背。这对他绝对是一个警号,教他千万小心,不要随便侵犯老婆。可在灵堂内,这只手再次往她抓紧的时候,他感受到的不再是无措的抽离,而是点点的反握。第一次,心里莫明的一阵涌动,他不想放手。
“没事吧?手那么冷。”
“没事,咳……咳……”
“很累了吧,到里头休息一会。”
丧礼结束后,黄敬依就患了咳嗽。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不是。可那咳嗽一日比一日厉害,问她看过医生没有,她说看了。没有不舒服又怎会看医生?她又笑着摇首说自己没事了。很奇怪,当庞兆旭觉得夫妻感情正走上轨道的时候,老婆给他的感觉,却又有种说不出的陌生。
日正当午,频密的敲键声叫冷气充盈的办公室烦躁烦躁地加温。闷在座上的庞兆旭,边扯领扣边看文件,也不知道身体哪来毛病,只觉胸口有如牛皮薄膜,麻麻地在四面拉张,将裂未裂的感觉搞得他坐立不安。“唉,唉”之声叹个不停,庞兆旭皱眉怀疑自己工作压力太大。“治疗压力最好的方法,就是面对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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