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沈秀才被悍妻这样一吼,什幺气焰都没了。
「嘘……」沈正阳傻楞楞地将右手指凑到唇边,轻轻地说:「爹,大娘,别吵,娘她还想睡呢。」
「你这个傻子!要我说几遍才懂,你娘她已经死了,死了你懂不懂!」鲁翠花尖刻的一再重复着「死了、死了」。
娘死了……是他害死了娘……若他昨夜不夺门而去,娘也不会羞愤寻死。
是他害死了娘……都是他的错。
沈正阳趴在床边,嚎啕大哭起来。
错已至此,此生,他将无法原谅自己。
第二章
李云的后事,全靠沈正阳前前后后一个人张罗,几个夜里连眼儿都不曾合过。
话说鲁翠花原本主张弄个草席将李云的尸身一裹,扔到山林里便一了百了,沈正阳跪在地上求了大半天,她才终于要沈正阳自己看着办,但是钱她可是一文也不拿出来。
买棺木、做寿衣和寿鞋,哪样不要钱,沈正阳心知鲁翠莲是存心为难。他于是去求沈秀才,话还没说出口,沈秀才已掩面借口上学堂讲课去了。可怜这沈正阳再是成熟,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孩子,他能有什么办法。
不得已,沈正阳只得四处给人磕头赊帐,终于,卖棺材的老爹答应赊他一口棺木,卖布的大娘赊给他一匹漂亮的布。于是连着几个夜里,沈正阳熬着夜,一针一线的为娘亲缝了寿衣、做了寿鞋。不要看沈正阳是个男孩,那手女红可是连那些个女娃都是比不上的。这也赖这些年在沈家大娘对他们母子两的刁难,为了帮娘亲减少点负担,他小小年纪就练得一手女红。看着手上的寿衣,想着娘亲生前的一切,沈正阳悲恸不已,娘,您真的不要孩儿了吗?
李云终于下葬,看着新起的坟头,沈正阳长跪不起。娘,就让孩儿在这里多陪您一下吧。以后孩儿就不能常来了,沈家已经没有孩儿容身的地方了,不过娘不要担心,孩儿已经卖身进康盛王府了,等孩儿挣够钱了,孩儿就带娘走,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到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去。
林中簌簌作响,悲伤的沈正阳脑中陡然响起母亲轻柔的歌声,低回婉转,如出谷之黄莺,如风间响铃。母亲声犹在耳,历历鲜明,然母亲已经不可能在为他唱了,现在就让他为母亲唱一曲,以慰母亲在天之灵。沙哑的声音响起,包含着万般的悲情,「南有乔木,不可休息;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忽地,「咻」地一声,一支羽箭自林中射出,直往沈正阳方向逼近,他呆怔,长箭倏地从他颈边飞过,劲厉的箭风扬起颊边落发。然他也一动不动,目光随箭去的地方看去,但见箭头直没入一条大蛇头部,距他仅有几步之遥的大蛇痛苦的扭动着,身上的鳞光闪闪骇人,不消片刻便僵死在地上。要不是这支箭,现在倒在地上的只怕是他吧。或许那样也好,娘亲就不会孤单了。
「你没事吧?」
谁在说话?跪坐在地上的沈正阳回头,映入眼帘的是四只修长的马腿,他迷迷糊糊仰起脸,高壮的马身上坐着一名男子,那男子一身劲装,与骏马可谓相得益彰。如果自己有这人那般气魄,娘也就不会受这么多的苦了,沈正阳看着眼前这出色的男子,声如蚊蚋道:「我没事。」
男子闻言,翻身下马,站定在他面前,压低了嗓子说道:「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就要好好活下去。」
「我……」沈正阳低垂这头,看着母亲的墓碑说:「我……你何必救我,我的命……根本一文不值。」
听见沈正阳这样说,少年忍不住攒起眉心。不知道为什么,对于眼前这人的悲哀自己然生怜惜。眼前的少年一副脆弱的身板,感觉会随风逝去似的。“男子汉大丈夫当报效国家,闯一番天地,也不枉来人世一趟,怎可轻言生死。”
沈正阳被眼前这个男子那番话触动,当是那样吗?他抬起头凝视着眼前人。两人都没再说什么。气氛在这里凝结。
“少爷…。。少爷……”忽地。远处传来呼唤声,看来是找寻这男子的。「记住,我叫苏斐言。你的歌很好听,明天黄昏,我在山脚下的仙台寺外等你。」说完,不等沈正阳回答,劲俐的翻身上马,两腿一夹,策马奔驰。铁蹄翻飞,不消片刻,人马俱没入远方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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