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闷油瓶给我下达了一张口头通行证,我就开始厚着脸皮,夹着枕头和被子到他房间去睡觉,一周两三天,频率还挺固定。真的这么睡的时候,我也君子起来,不贴着闷油瓶,两个人各占床的一边。我们俩睡眠习惯都还好,没人像胖子一样睡个觉也惊天动地。最开始我醒得早,四点多要是起了,就回自己房间睡个回笼觉,后来生物钟都固定下来,醒来的时候连闷油瓶的影子也摸不着了,却总归是相安无事,万分和谐。
直到有一天,胖子带回来一个消息,说村子里死了一个年纪不大的男人,前几天还刚在我们家买过咸菜,灵堂就设在家门口。
村子小,就连闷油瓶都记得那家人的情况。那男人オ二十出点头,是村里面少见的还没出去打工的年轻人,连媳妇也还没讨,家里只有一双父母。那个年代的人生孩子都早,这对父母比我和胖子都大不了几岁。
虽说两家人不熟悉,但也算做过生意,胖子决定晚饭之后去送个五百块钱人情,邻里往来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他有在村里“从政”的那点花花肠子。
我顿了一会,道:“那我跟你一起去。”
去的路上,胖子就跟我叨叨他听说的具体情况:“年纪轻轻脑出血,夜里走的,早上人都凉了。那老两口就这么一个儿子,真挺惨的。”
我手心出汗,只能点头说:“可惜了。”
福建这里的灵堂搭得和我们杭州那边很像,只是据说这里还有一些特殊的习俗,比如说“浴尸”,当然我们去得晚了,没能看到。这一家子里面有不少人在外面打工没回来,守灵的竟然只有那两个老人。守灵期间一般是男不剃头,女不梳发,我想就算没有这个老规矩,这一对父母也不会顾及上自己的样子还得不得体,事实上,他们头发都丝丝缕缕地变成了灰白色,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挣扎的叶子。
那天晚上回去,我窝在自己房间里不想动,噩梦轻易地吞没了我
几年前我有过一次濒死体验,那是在我开始吸费洛蒙的初期,当时黑瞎子给我搞了很多黑毛蛇来磨我的心志,美其名曰是“练鼻子”。在吸食费洛蒙之后,我全身的感受器阈值都在降低,共情对我来说变得越来越容易,这为我的局做了最基础的铺垫,这也让那些幻境变得更有感染力。
有一次很不凑巧,我经历了一个沙漠探险队员在蛇堆里窒息而死的全过程。后怕,可怖的,能够吞噬一切的绝望席卷了他,也侵蚀了我的精神。密闭的空间是他小小的坟墓,没有碑,也没有墓志铭,仿佛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后来我还经历过许多幻境,斑斓有之,壮烈有之,但我却无法成功地走出这一个梦。他让我想起太多东西,想起孙狄,想起我手上十七道疤见证的十七场死亡,想起血和狰狞的伤口。我也会想起三叔,甚至想起我的爷爷。他们也这么痛苦吗?
死生之事,是我的梦魇。
久违的神经性头痛卷土重来,在我脑袋上降下一圈铁箍。我的精神防线本来就是崩溃后重建的,这次的发病比以往都要严重,这铁箍里面还带着钢刺,扎得我从身到心都生疼。
很多时候我是想不起闷油瓶的,但每当我向别人介绍自己说“我叫关根”的时候,却总是不自觉地想到他,然后在心里默默地自嘲一笑。
根,在佛教里是“感觉器官”这么个意思,不过我总觉得这个名字给我用是假的,闷油瓶才是真正的六根清净之人。他之所以那么强,不仅仅是天赋异禀外加后天训练得当,更重要的是他性格静,你很难干扰他的知觉,这一个特点从何而来,我就不得而知了。说实在的,这份清净哪有那么容易,我后来也求这个,去寺院,读经抄经,到头来还不是无法面对内心的罪疚感和欲望。
闷油瓶这个人,有佛性,有慧根,不像我一介俗人,取个别名也要欲盖弥彰。我永远忘不了刀子没入血肉那种真实的钝响,我的手早早脏了,上面都是鲜血眼泪与无望的灵魂。
算了算,我也差不多一周没有偷偷摸摸往张起灵房间里溜了。头痛磨人,白天维持维持表面安宁也就算了,一到晚上,我便真的只想一动不动地靠着床,跟它拉锯。胖子给家里备了止痛药,但我没想着吃,因为我知道这种疼痛能让我心里稍微好过一点。
可我真没想到闷油瓶会主动来找我,像我一样夹着枕头,抱着被子,走到我的房间里来。他那么帅,做起来都很滑稽,我突然有点怀疑自己之前到底是怎样一个形象。
他来的时候我正在抽烟,床上乱得像狗窝,我胡乱倚在上面。烟头很亮,仿佛黑暗中忽明忽灭的小灯盏,尼古丁让我陷入了虚假的满足和熨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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